赌局(第3页)
伊丽莎白毫不客气地推起兵卒,棋子在光滑的木盘上发出清脆的“嗒”声:“达西先生可别怪我没提醒您,在朗博恩时,即便是我父亲,也常常在第二十步前就被我逼得不得不伸手去翻烟草罐。”
“令尊的耐心向来比不上他的机智,”达西紧接着平移马棋,极快地占住了中央的要道,深灰色的眼眸越过棋盘紧紧锁住她的视线,“但在彭伯利,你面对的对手恰好在这两样上都不愿轻易认输。”
伊丽莎白指尖拈着白主教,略微思索了一瞬,随即极为大胆地直插黑方的侧翼:“那便且看达西先生是先保住您的阵地,还是先顾及您那位岌岌可危的王后了。”
达西眉梢轻挑,并未如寻常棋手那般回防,反而极果决地推前了一枚车棋,指尖在棋盘边缘轻叩了两下,抬眸凝视着她那双微露惊愕的明眸。
伊丽莎白盯着棋盘上那枚孤军深入的车,睫毛微颤,随即抿起一抹狡黠的笑,毫不犹豫地将白王后横切过去,一举吃掉了达西侧翼的黑卒。
“弃卒保帅?达西先生未免把彭伯利的防线看得太固若金汤了。”她抬手将战利品掷入一旁的象牙盒里,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固若金汤与否,不在于丢了哪一颗卒子,而在于对手是否看清了真正的陷阱。”达西指尖未作半分停顿,执起黑马斜刺里一跃,越过重重防线,精准地落在了白国王的斜前方,“将死,夫人。”
伊丽莎白一愣,目光飞快扫过整个棋盘,这才发现自己光顾着追剿对方的侧翼,却把自己的国王暴露在了一道极隐蔽的斜向夹击之下。
“这步棋你从第七步就开始盘算了?”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腮帮子微鼓,眼里却全是不服输的火苗。
达西唇角微扬,身体向前微倾,双手交叠搁在桌沿上:“从夫人说要让我去翻烟草罐的那一刻起。”
“再来!”伊丽莎白利落地伸手将散乱的棋子拨回原位,象牙棋子在木盘上滚成一团。
达西伸手按住她忙碌的手背,掌心的温度瞬间覆上她微凉的指节,目光越过棋盘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再来一局自然可以,不过达西夫人方才应承过的赌注,可还没清算。”
伊丽莎白手腕微动,却没能挣开他的掌心,反倒被他顺势握得更紧了些。
“赌注?”她抬起下巴,语速飞快,“方才摆盘时达西先生可一字未提,如今赢了便要平白捏造一条规矩,德比郡的法官大人办案难道也是这般随心所欲?”
“彭伯利的规矩向来由庄园主人定夺,”达西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微光,另一只手极快地将棋盘往桌角一推,借着力道将她整个人连同高背椅稍稍拉近了半尺,“输家需得无条件答应赢家一个不过分的要求,达西夫人在朗博恩时难道没听过这个道理?”
“那得看这要求究竟有多‘不过分’了。”伊丽莎白迎着他迫近的目光,呼吸微乱,嘴上却半点不肯退让。
“今夜的彭伯利舞会排练,”达西倾身凑近她耳畔,嗓音低沉而迅速,“夫人得把开场的第一支和第二支博莱罗舞,全都留给我。”
伊丽莎白眉梢一扬:“您从前不是最厌烦在舞会上同相熟的人连跳两曲、生怕惹来‘毫无体统’的闲话么?”
达西的目光落回她微启的红唇上,唇角泛起一抹近乎放肆的弧度:“闲话由他们说去,反正达西夫人输了棋,今晚一步也别想从我身边溜走。”
门外忽地响起了雷诺兹太太极有分寸的叩门声,伴随着端着午茶托盘的侍女轻微的脚步声。伊丽莎白趁机抽回手,正欲整理衣襟,达西却已先一步若无其事地重新扶正了棋盘上那枚歪斜的白王后。
门轴轻转,雷诺兹太太领着端托盘的侍女步入藏书室,银质茶具在软垫上发出一阵极轻的脆响。
“先生,夫人,厨房刚烤好的黄油酥饼,加德纳太太和乔治安娜小姐正从画室下来,说是在小客厅等着二位呢。”雷诺兹太太微微屈膝,目光极妥帖地掠过桌上尚未分出第二局胜负的棋盘。
“知道了,雷诺兹太太,我们这就过去。”伊丽莎白飞快地应道,顺势站起身理了理鹅黄织锦晨裙的褶皱。
待管家与侍女刚一退出门外,达西便已利落地合上了手边的公文夹,大步迈到门边,抢先一步抬手替她拉开沉重的橡木门。
“方才的赌注,达西夫人还没给我个明确的答复。”达西低头凝视着她,长臂虚拦在门框边缘,嘴角挂着一丝势在必得的笃定。
伊丽莎白侧身轻巧地从他的臂弯下一闪而过,裙摆擦过他的长裤呢料,回眸朝他扬了扬眉梢:“达西先生若是今晚在小客厅里能跟上乔治安娜弹奏的最快节拍,我再考虑要不要把那两支舞分给你也不迟。”
达西哑然失笑,迅速迈开长腿跟了上去,修长的手指极自然地揽上了她的后腰,与她并肩踏下通往楼下小客厅的旋转石阶。
楼下小客厅里,壁炉中干松木烧得噼啪作响,空气里弥漫着黄油酥饼与红茶的暖香。
乔治安娜正坐在那架宽大的羽管键琴前,白皙纤细的十指在黑白琴键上飞快地跃动,倾泻出一串极其轻快活泼的苏格兰乡村舞曲。加德纳太太坐在绣架旁,一面穿针引线,一面和着节拍轻轻点头。
听见楼梯口的脚步声,乔治安娜手上的琴音未停,转过头来笑盈盈地唤了一声:“哥哥,伊丽莎白,舅母方才还在同我说,今晚咱们索性把客厅当中的地毯卷起来,好生排练几支新舞步呢。”
伊丽莎白快步踏进客厅,提着裙角在琴旁转了半圈,回身挑衅地看向刚刚步入房门的达西:“听见了么,达西先生?乔治安娜选的正是这首最考较脚下功夫的曲子。您若是现在反悔认输,收回那两盘棋的赌注,还来得及保全您庄重优雅的名声。”
达西神色自若地解开便袍最上方的一粒纽扣,将披在肩头的围巾随手递给一旁侍立的仆人,径直走到琴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眼底跳动的火苗。
“达西夫人的激将法未免用得太急躁了些,”他唇角微扬,一手极自然地搭在琴盖边缘,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不如乔治安娜弹哪一段,我们便从哪一段起跳?”
“好啊,”伊丽莎白毫不示弱地将手递入他摊开的掌心里,微扬起下颌,“乔治安娜,把节拍加快两成,可别叫你哥哥在第一个回旋步时就踩着了我的裙摆。”
达西反手握紧她柔若无骨的手指,臂膀微一发力,顺势将她拉入客厅中央腾开的空地上,脚下的步伐已随着骤然加快的琴音极准地踏出了第一记滑步。
琴键上的音符如骤雨般倾泻而出,乔治安娜果然依言将曲调推上了一个更欢腾的节拍。
达西的步法却没有半点滞涩。他长腿微转,腰背挺拔如初,却极其利落地带着伊丽莎白完成了一记急促的交错转身。深蓝呢长裤的裤脚与鹅黄色的裙裾在空中擦出一道翻飞的弧线,两人的影子在壁炉前交叠又分开。
“看来在内瑟菲尔德的舞会上,达西先生当真藏拙了不少,”伊丽莎白在旋转的间隙仰头看着他,气息微促,眼眸却亮得惊人,“若是卢卡斯爵士当年瞧见您此刻脚下的活络,恐怕早该拉着您去圣詹姆斯宫献艺了。”
“卢卡斯爵士的称赞我无福消受,”达西借着舞步的转折将她拉向自己,大掌稳稳托住她的腰线,低头在她耳畔低语,语速随着琴音的起伏而带上一抹促狭,“毕竟在梅里屯时,某位小姐满心只想着用话刺我,我若是跳得太殷勤,岂不是白白送上更多由头任你编排?”
“您如今承认得倒痛快!”伊丽莎白轻哼一声,脚下的舞步毫不逊色地紧贴着他的节奏,提着裙角完成了一组极灵巧的穿花连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