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局(第2页)
“达西先生回得这般决绝,未免太伤柯林斯表兄的一片苦心了,”她一手轻挽着马缰,任由林间的凉风拂动斗篷边缘的灰鼠皮绒毛,“他原本或许还指望借着这封回信,在凯瑟琳夫人面前好好夸耀一番他是如何‘维系了两大家族的和睦’呢。您这一句话,不知要断送他晚祷时多少慷慨陈词的素材。”
“若是为了成全他的说辞,而委屈达西夫人去听从那些迂腐的规矩,这笔交易在彭伯利可做不成,”达西一手稳稳控着躁动的黑马,目光始终停留在她因笑意而越发灵动的眉眼间,“更何况,德·包尔夫人的说教,我听了二十余年已觉足够,断不至于糊涂到将它引回自己的屋子里来。”
前方的冷杉林渐渐稀疏,地势随之拔高,露出一片被新雪覆得严严实实的开阔山脊。加德纳先生的声音顺着山风隐约传了过来,正指着山谷下那条尚未结冰、蜿蜒如带的彭伯利清溪向随从询问着开春后的鳟鱼汛期。
达西夹了夹马腹,领着伊丽莎白行至山脊边缘的一处避风平石旁。两匹马并排停下脚步,打着微热的响鼻,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座沐浴在初冬淡金光晕里的庄园。
达西摘下右手的皮手套,伸手覆在伊丽莎白握着缰绳的手背上,感受着她指尖透过鹿皮传来的温度。
“冷不冷?”他低声问,深灰色的眼眸在开阔的天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伊丽莎白摇了摇头,反手翻过手掌,与他温热的掌心轻轻扣在一起。顺着山势望去,彭伯利那座宏伟的浅色石砌府邸就卧在苍翠的林海与银白的草坡之间,烟囱里正缓缓升起几缕极细的淡青色炊烟。
“瞧那儿,”伊丽莎白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主宅东翼二楼凸出的八角凸窗,侧过脸看向他,“雷诺兹太太似乎已经让人把向阳那间画室的厚窗帘彻底拉开了——那是你上个月特意吩咐替乔治安娜新腾出来的屋子吧?”
达西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神色沉静地颔了颔首,手指在她的手背上极轻地收紧了些,任由呼啸而过的山风将两人大衣的下摆吹得微微相贴。
“乔治安娜昨日还悄悄同我说,那间屋子的光线比西翼的旧画室要好上许多,最适宜画水彩,”伊丽莎白收回视线,目光落回达西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唇角含着柔和的浅笑,“只是她总嫌自己调出的松石绿不够通透,正盼着待会儿回去,要向加德纳太太请教伦敦画师的新法子呢。”
达西转过头来,目光在她被风拂乱的几缕碎发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松开缰绳,抬手极轻地替她将发丝掖入骑马帽的软边之下。
“加德纳太太在这些风雅之事上的见识,向来比寻常的家庭教师要高明得多,”达西沉声说道,眼底带着坦然的敬重,“乔治安娜能有她指点,自然是极好的。不过——”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一抹旁人察觉不到的戏谑,“我更希望达西夫人莫要一并沉迷于画架前,以至于忘了午后在藏书室里还欠我两盘未下完的国际象棋。”
“我若是输了,可全要怪罪达西先生方才在林道上故意扰乱我的心神,”伊丽莎白微扬起下巴,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再者说,上一回是谁在残局时借口管事求见,硬生生将棋盘搁置了一整夜的?”
达西低笑了一声,正欲开口反驳,山脊下方的灌木丛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犬吠。加德纳先生策马从一处缓坡上绕了出来,手里挥舞着马鞭,远远地朝他们高声招呼着:
“丽兹!达西先生!快瞧瞧猎犬在溪畔石桥下翻出了什么——那儿似乎有一窝早冬未及南迁的野鸭!”
达西收回覆在她手背上的手,重新戴上鹿皮手套,利落地一抖缰绳,策动黑马往加德纳先生所在的方向迈出两步,随后侧身回望向身旁的伊丽莎白。
“走吧,达西夫人,”他朝那条通往溪谷的碎石陡坡微微扬了扬下巴,眉宇间带着一丝挑衅的意气,“且看我们谁先抵达石桥边的第一道柳树桩。”
“达西先生,您莫不是真以为一匹高大的纯血公马在陡坡上能比一匹灵巧的小马更快?”伊丽莎白甚至未等他的话音彻底落下,便已极利落地一抖手中的缰绳。
栗色小马应声扬起前蹄,极其敏捷地踏过积雪较薄的外侧草坡,顺着山势斜斜地俯冲而下。深蓝色的马裙下摆在冷风中翻卷起伏,帽檐上的野鸡翎毛随风疾颤,将一串清脆的笑声一路洒在雪地之上。
达西眼中掠过一丝无奈与赞赏,随即也松开了对黑马的约束。黑马长嘶一声,迈开有力的长腿沿着内侧更险的碎石小道疾驰而去,铁蹄踏破冻土,溅起一蓬蓬晶莹的雪沫。
加德纳先生立在桥头,见状忍不住将手中的马鞭往大腿上一拍,朗声大笑起来。两只猎犬更是被马蹄声激得狂吠不止,沿着溪岸来回奔窜。
待到距离那道老柳树桩仅剩十来码时,黑马原本已隐隐追至小马身侧,达西却在不经意间极轻地带了带左缰,任由伊丽莎白的小马率先一步轻巧地踏上了石桥前平整的草滩。
“看来彭伯利的主人今日也未能在马背上占得上风,”伊丽莎白勒停马匹,胸口因疾驰而微微起伏,双颊被冷风吹得透出极动人的绯红,回过头扬起眉梢看向他。
达西策马缓缓踱至她身侧停稳,摘下手套,伸手替她扶正了被风吹得略微歪斜的平顶帽,深邃的目光停留在她那双满含笑意与得色的明眸上。
桥下的清溪正潺潺流过覆雪的卵石,几只色彩斑斓的绿头野鸭被这阵动静惊得扑棱棱钻出枯黄的芦苇丛,加德纳先生正策马上前,挥着马鞭大声喝止那两只试图扑入冰冷溪水中的猎犬。
“若是某位绅士方才在最后那道弯前没有悄悄带偏缰绳,达西夫人的胜局恐怕还要多费些周折呢。”达西将手套随手掖在马鞍侧面的皮带扣里,语气平静无波,可眼角微微弯起的弧度却瞒不过近在咫尺的人。
“哦,请千万别把自己的失策归咎于所谓的‘慷慨让步’,”伊丽莎白微仰起下巴,一边用马鞭轻轻拂去小马鬃毛上挂着的碎雪,一边促狭地瞥着他,“德比郡的绅士向来不屑于在胜负上弄虚作假,您若是这般说,岂不是自相矛盾了?”
加德纳先生这时已将两只猎犬唤回了身边,骑着马踩过浅滩边湿漉漉的碎石,笑着迎了上来:“丽兹,若是你母亲在此处瞧见你这般策马飞奔的模样,恐怕又要捂着胸口抱怨她的神经被你吓坏了十回。”
“加德纳舅父,”伊丽莎白回头笑道,“好在德比郡的风声够大,朗博恩的抱怨隔着百余里路,无论如何也飘不到这座石桥上来。”
达西低低地笑了声,翻身下马,顺手将黑马的缰绳交给了赶上来的随从。他走到伊丽莎白身侧,抬起双手极稳地扶住她的纤腰,将她从侧鞍上稳稳抱了下来。
踩实了松软的草滩后,伊丽莎白原本想退开半步,却被达西顺势握住了手臂,引着她走向石桥背风的一处干燥石栏旁。
加德纳先生正翻身下马查看猎犬带回来的几枚野鸭翎毛,达西则站在伊丽莎白与冰冷的北风之间,低头替她整理被马鞍压得有些凌乱的斗篷褶皱。
“加德纳先生方才提及,午后他想去下游的磨坊看看那座新换的铸铁水车,”达西低声对她道,指尖极轻地替她理顺垂在耳侧的一缕长发,“若是你觉得倦了,我们便折回主宅,让管事陪着舅父前去。”
伊丽莎白侧眸望向桥下泛着清冷波光的溪水,又抬眼看向他,眼底的光芒依旧明澈而活泼:“达西先生若是当真想留在府里同我下完那两盘象棋,大可以直说,何必拿我的‘疲倦’来当借口呢?”
达西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被戳穿的窘迫,反倒若无其事地将她微凉的手掌拢进自己的掌心里,微微挑了挑眉:“既然达西夫人洞若观火,那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夫人既然有这份雅兴,我自当奉陪到底。”伊丽莎白抽回被他握得发暖的手,利落地转身向加德纳先生交代了几句。
不到半个时辰,二人便已策马折返了彭伯利主宅。加德纳先生由庄园管事陪同着前往下游磨坊,而伊丽莎白脱下骑装斗篷,只着一身利落的鹅黄织锦晨裙,便快步踏进了二楼阳光最盛的西侧藏书室。
壁炉前早已摆好了那张胡桃木小方桌,黑白双色的象牙棋子整整齐齐列在格子上。
达西换了一件轻便的羊毛开襟便袍走进来,反手合上沉重的双开橡木门,径直在伊丽莎白对面落座。
“执白先走,达西夫人。”达西修长的手指搭在黑棋的王后冠上,语气里带着久违的商榷与好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