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局(第4页)
加德纳太太在一旁抚掌轻笑,连手里的绣花针都搁下了。乔治安娜更是被两人的较劲逗得眉眼弯弯,指尖猛地一沉,琴音骤然转入一段需要连续三次近身回旋的高潮段落。
达西眼神微暗,借着这一记急停骤起的变奏,手臂猛然收紧,将因惯性微仰的伊丽莎白径直带回自己怀前,两人的鼻尖几乎在半空中撞在一处。
伊丽莎白微喘着气,鼻尖几乎蹭过他的下颌,双手下意识地按在他结实的胸前,方才那股不肯服输的劲头全化作了眼底压抑不住的笑意。
“这记急停……可不在正统的苏格兰舞步里,”她抬眸睨着他,额前被晃落的碎发随呼吸轻轻拂动,“达西先生莫非是自创了新法子来掩饰方才险些踏错的一步?”
“达西夫人若是不在转弯时故意抢了半拍,我也无需用这种‘新法子’来稳住局面,”达西低头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红唇,语调沉静,揽在她腰间的手掌却没有半点要松开的意思,“况且,能稳稳接住夫人的回旋,这步子便算不得错。”
琴音在这时陡然一收,乔治安娜按住了最后一记余韵悠长的和弦,转过身来笑个不停:“哥哥,伊丽莎白,我弹了这许多遍,可从未见过哪一对舞伴能像你们方才那样,将一首庄户舞曲跳得这般剑拔弩张。”
加德纳太太也笑着站起身,将手里的针线箩搁在一旁的边几上:“何止是剑拔弩张,若是换作旁人,方才那三个急转早该把裙摆踩破了。丽兹,快过来喝口热茶润润喉,达西先生也快坐下歇歇吧。”
达西这才缓缓松开了手臂,却极其自然地顺势握住伊丽莎白微温的指尖,牵着她朝茶桌旁走去。
“茶先不忙,”达西偏过头,目光落在正端起茶杯的伊丽莎白脸上,唇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浅弧,“方才达西夫人可没能找出我步伐里的破绽——今夜前两支博莱罗舞的归属,眼下该无可争议了吧?”
伊丽莎白刚抿了一口温热的红茶,闻言险些呛住,忙放下瓷杯,拿帕子轻按了按嘴角。
“无可争议?”她斜睨着达西,眉眼间全是不依不饶的狡黠,“达西先生未免高兴得太早了些。方才分明是乔治安娜见机收了琴音,若是曲子再长上两节,您的呼吸可未必能像嘴上这般从容不迫。”
乔治安娜正合上琴盖,听见这话忙笑着摆手告饶:“伊丽莎白,你可别拉我做挡箭牌,哥哥方才的步子稳当得很,连我都险些没跟上你们换步的节奏呢。”
“瞧瞧,连乔治安娜也向着公道说话,”达西顺手从银盘里夹了一块杏仁酥饼放到伊丽莎白手边的骨瓷碟里,自己在她身侧的高背椅上落座,“达西夫人若是当真不服,今晚正式开场前,我们大可以在西廊下再比试一回。”
加德纳太太笑着替加德纳先生留出靠炉火的空位,一边打趣道:“你们两个若是再这般较劲下去,今晚彭伯利的舞会还没等宾客入席,主人家倒先把气力全耗在这客厅里的木地板上了。”
话音未落,门厅外忽地传来了几声沉重而踏实的脚步声,夹杂着加德纳先生抖落斗篷上积雪的爽朗笑谈。
“达西先生!丽兹!”加德纳先生人未进门,洪亮的声音已先一步钻了进来,“下游磨坊那座新水车真是精妙绝伦!不过我在回来的路上,可撞见了一位意想不到的熟人——”
门轴应声转动,加德纳先生迈步跨进客厅,身后跟着一名风尘仆仆、手中紧紧攥着马鞭与一封厚重信函的邮差随从。达西神色微敛,目光极快地掠过信封封口处那一枚极其显眼的猩红色火漆印记。
那枚猩红色的火漆上清晰地压着一枚带有利爪鹰隼的族徽——那是属于罗辛斯庄园的纹章。
客厅里的空气随着那抹刺眼的猩红微微一滞,加德纳太太和乔治安娜下意识地止住了方才的笑语,转头望向达西。
达西神色自若地站起身,抬手示意那名冻得满脸通红的随从上前,骨节分明的手指利落地接过了那封沉甸甸的信件。
“送信的伙计在磨坊外的客栈刚歇下脚,说是冒着大雪从肯特郡日夜兼程赶过来的,”加德纳先生一面解下厚重的鹿皮手套,一面走近壁炉烤火,“信差只道是凯瑟琳夫人的亲笔急件,非得亲手交到彭伯利主人手里不可。”
伊丽莎白搁下茶杯,眼波微转,唇边泛起一抹洞悉的促狭:“看来我们上午才提及柯林斯表兄的那封长信,姨母大人的雷霆便已随后而至了。达西先生,您不妨当着大伙儿的面拆开瞧瞧,德·包尔夫人这回究竟是对我们‘有失体统’的新婚生活发表了训诫,还是特意遣人来核查彭伯利的花瓶摆设是否合乎规矩。”
达西侧过头迎上她的目光,眉宇间原本的一丝冷峻在触及她眼底的戏谑时瞬间消融。他自腰间摸出一柄小巧的象牙柄裁纸刀,挑开火漆,修长的指尖极快地展开了那张质地厚重、写满了严厉花体字的羊皮纸。
他的视线在信纸上迅速扫过前几行,深灰色的眼眸中非但没有半分预想中的愠怒,反而掠过一丝耐人寻味的锋芒。
“如何?”伊丽莎白微微前倾着身子,手指轻叩着扶手,语带探寻,“姨母大人可曾大发慈悲地免去了对我的声讨?”
达西将信纸慢条斯理地折回原样,随手搁在茶桌一角,抬手递给加德纳先生一杯新倒的热茶,语气波澜不惊:
“姨母在信中声称,她无法容忍德·包尔家族的血脉在北方受人‘愚弄’,因而正准备携安妮小姐亲赴伦敦小住——并且‘顺道’要绕道德比郡,在彭伯利视察三日。”
“视察彭伯利?”乔治安娜轻声惊呼出来,原本搭在琴盖边缘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有些不安地望向兄长。
加德纳先生刚抿了一口热茶,闻言险些呛住,抬头同加德纳太太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伊丽莎白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得将屋里仅存的那点紧张驱散得一干二净。她索性站起身,踱步走到达西身侧,伸手拈起那封被随意搁置的羊皮信纸,目光扫过上面那一行行力透纸背、几乎要划破纸页的严厉字迹。
“‘顺道’绕道德比郡?”伊丽莎白扬起眉梢,指尖在信末那枚龙飞凤舞的签名上轻点了点,“从肯特郡去伦敦,偏要往北折上两百余英里来‘顺道’视察。看来凯瑟琳夫人对我们这桩婚事的挂念,倒比我想象中还要深厚得多。”
达西顺势揽过她的腰肢,垂眸看着她脸上毫无惧色的明媚笑容,语气里多了一抹冷冽的傲然:“彭伯利的一草一木、乃至屋里的女主人,还轮不到旁人来指手画脚。若是姨母真以为借着‘探访’的名头便能在彭伯利立规矩,那她这趟北上恐怕要大失所望了。”
“达西先生这话可说得太早了,”伊丽莎白侧过头,眼波流转,唇角噙着一抹极俏皮的狡黠,“我倒是极盼着姨母大人早些到访呢——上回在罗辛斯庄园,夫人嫌弃我弹琴不够熟练、作画不通章法,如今我正好借着这三日的光景,向她好好展示一下彭伯利的女主人是如何‘不守规矩’地把她最得意的侄儿管得服服帖帖的。”
达西闻言失笑,深邃的眼眸中满是纵容与溺爱,长指顺势握住她轻按在信纸上的手掌,极低地在她耳畔道:“既然达西夫人有这般雄心壮志,做丈夫的自然要在今晚的博莱罗舞曲上,提前配合夫人练好这一出‘管教’的本领了。”
加德纳太太闻言忍不住掩帕失笑,打趣道:“听听丽兹这话,若是叫德·包尔夫人听了去,只怕肯特郡的马车还没出庄园,就要被她的怒火把车轴给点着了。”
“点着了倒省事,免得在北方冰天雪地里冻坏了她那架珍贵的四轮大马车。”加德纳先生揉了揉泛酸的肩膀,将空了的茶杯递回托盘,眼角全是看热闹的畅快。
乔治安娜原先悬着的心也彻底落了地,见哥哥和嫂嫂这般从容,面上也重新泛起红润的笑意,重新将手搭回琴键上:“若是姨母当真要来,我是不是得先把那几首古板的赞美诗翻出来?免得她一进门便要考查我的功课。”
“不必为她改动半个曲目,”达西松开伊丽莎白的手,顺手从茶桌的银夹里取了块浸透了蜂蜜的松饼递到妹妹面前,语调平稳得像是在谈论外头落下的细雪,“彭伯利只需奏响你和丽兹平日里最喜欢的调子便好。”
伊丽莎白倚在红木壁炉架旁,手里仍轻晃着那张沉甸甸的信纸,眼底闪烁着慧黠的光芒:“达西先生,雷诺兹太太若是知道凯瑟琳夫人要来,此刻怕是要把西翼客房的每一寸织锦壁毯都拆下来重新熏香了。我们是不是该先去回她一声,好教那位尽职的老管家不必把精力耗费在一些注定得不到赞许的琐事上?”
“正该如此,”达西迎上她的目光,长腿一迈走到她身侧,极其自然地将她手中的信件抽出来扔在一旁的边几上,顺势扣住了她的手腕,“而且在管事过来商议客房排布之前,达西夫人方才答应的那场西廊舞步排练,眼下正该履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