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西的小心思(第2页)
伊丽莎白在一张漆成墨绿色的铁艺长椅前停下脚步,转过身打量着身侧的男人:“达西先生,您这般急切地将加德纳舅父撇在马房,莫非是怕他挑中那副最昂贵的银扣马鞍?”
达西并未立刻答话,只是反手轻轻合上了暖房那扇沉重的木门。他走到她面前,极自然地伸手替她拂去兜帽边缘沾着的一点细碎雪沫。
“比起马鞍的价钱,我更在乎的是达西夫人方才在马厩里未曾说完的那些挖苦,”达西低头凝视着她,眼底褪去了面对外人时的所有持重,低沉的嗓音在空旷的暖房里显得尤为清晰,“我倒想知道,在达西夫人的眼里,我究竟还要被冠上多少‘面沉如水’的名头?”
“这可全凭您往后的表现,”伊丽莎白仰起脸,睫毛微颤,笑意在唇边狡黠地散开,“倘若您在每一个冬日的早晨都愿意陪我躲进这座冷清的旧屋子里,我或许可以考虑在备忘录里替您划去‘冷淡’这两个字。”
达西握住她冰凉的指尖,将她的手缓缓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拉近到自己的胸前。隔着厚实的大衣呢料,伊丽莎白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若是如此,这间暖房往后恐怕得换一把更严实的铜锁才行,”达西垂下眼眸,唇角泛起一抹近乎叹息的柔和,俯身将额头极轻地抵在她的发顶,“免得雷诺兹太太或者哪位热心的亲眷,总要在最不恰当的时刻前来提醒我们庄园里的规矩。”
伊丽莎白感到发顶传来的温热,胸口微微一滞,随即又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她顺势将另一只手也搭在他大衣厚实的翻领上,指尖摩挲着深灰色的粗花呢纹路。
“规矩?”她微微仰起下颌,任由自己的目光撞进他那双深沉的眼眸里,“彭伯利的达西先生何时也开始担忧起规矩来了?我可清清楚楚地记得,在肯特郡的帕森纳奇牧师住宅里,某位先生冒着大雨闯进屋子时,可完全没顾及哪怕一丝一毫的体统。”
达西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却又夹杂着深切的纵容。
“提及旧事,达西夫人向来是不肯吃半点亏的,”达西低语道,揽在她腰际的手臂收紧了些许,将她彻底拢进自己大衣的暖意之中,“不过,那时的冒失换来了一场痛彻心扉的拒绝,而眼下的逾矩——”
他稍稍偏过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微凉的耳郭,薄唇极轻地印在她泛着淡粉色的脸颊边缘。
“——却是庄园主人名正言顺的特权。”
伊丽莎白的心跳漏了半拍,脸颊迅速漫上一层比方才更甚的红晕。她没有退开,只是任由自己的额头贴在他坚实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香与松木气息。
暖房的玻璃穹顶上,融化的雪水正顺着铅条的缝隙,一滴一滴砸在阶梯旁的陶土花盆边缘,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达西伸出手指,慢条斯理地解开她斗篷颈间打得略紧的缎带,重新替她系了一个更为松散舒适的活结。
“待会儿加德纳太太若是问起你为何在马厩盘桓了这般久,”达西一边调整着丝带的角度,一边若无其事地低声问道,“达西夫人准备用哪一套说辞来遮掩?”
“我自然会告诉舅母,”伊丽莎白抬手按住他正在整理丝带的手背,眼底波光流转,“彭伯利新添的那匹纯血黑马虽然威风凛凛,但比起它的主人来,顺从的速度可要慢得多了。”
达西的手指停留在她颈间的缎带上,眉梢微扬,眼中那抹平日里极难得见的兴味愈发深浓。
“顺从?”达西重复着这个词,语调里带着一丝危险却又无比温存的低哑,“看来达西夫人对‘顺从’二字的见解,与寻常字典上的阐释大相径庭。倘若我没记错,方才在长椅旁,主动将手放进我衣襟里取暖的,可不是我。”
“那不过是一位通情达理的妻子,在怜悯她那不畏风雪、却偏要逞强的丈夫罢了,”伊丽莎白仰着头,指尖顺着他大衣的排扣一路滑到了他的袖口,轻轻拽了拽他腕间的亚麻衬褶,“更何况,达西先生若是当真不乐意,大可以在加德纳舅父折返之前,义正言辞地将我请出这间冷透了的屋子。”
达西并未依言松手,反倒扣住她作乱的手腕,将她的掌心贴向自己的唇边,极其克制地印下一吻。
“那我恐怕不得不承认,在这座庄园的所有权属之中,唯独对达西夫人的任性,我是半点法令也推行不下去的。”
暖房一角的老式铸铁水管突然发出一阵微弱的震颤,似乎是主宅那边的锅炉工正在排空冬日管道里的余水。伊丽莎白被这声轻响惊得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被达西顺势揽得更紧。
他垂眸看着她难得露出的惊惶,眼底浮起一阵清浅的笑意,随即将她的大半个身子都裹进自己的羊毛大氅之下。
“不必慌张,外头除了落雪,连一只松鼠都不曾路过,”达西极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在她耳畔道,“不过,若是你当真怕冷,西侧偏厅的壁炉此刻应当已经燃得极旺了,雷诺兹太太还特意让人温了肉桂甜酒。”
伊丽莎白从他的衣襟间探出脸来,鼻尖微微泛红,目光越过他宽阔的肩膀望向窗外越下越密的细雪:“那我们可得赶在舅父舅母从马厩彻底出来之前回去,否则他们若是瞧见我们靴子上落了同一处暖房里的青苔,我可真不知道该如何向舅母解释,达西先生是如何在冰天雪地里向我请教‘顺从’的真谛了。”
达西闻言,眼角眉梢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却当真依着她的话,松开了揽在她腰间的手臂,转而俯身替她掸去斗篷下摆蹭上的一星半点枯草屑。
“达西夫人若真要遮掩,单凭掸去青苔恐怕还远远不够,”达西直起身,深邃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有些凌乱的发鬓处,修长的手指极轻地将一缕滑落的鬈发别回她耳后,“你耳根上的红晕,可比这暖房里的青苔显眼得多。”
伊丽莎白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脸颊,触手果然一片滚烫,不由得瞪了他一眼:“这大半要归咎于达西先生方才那些毫无体统的言辞——若非如此,彭伯利清晨的冷风早该把我吹得面色苍白了。”
“既然如此,做丈夫的理当承担全部罪责,”达西从容地替她推开暖房沉重的木门,任由外头清冽的空气涌入,“待会儿到了偏厅,我便向加德纳太太坦白,是达西先生非要在马厩后方探讨一些关于‘顺从’的深奥学问,才累得夫人受了风。”
“您若是真敢吐露半个字,我今晚便搬去乔治安娜的画室睡,”伊丽莎白一边跨过门槛,一边提着裙摆轻巧地踩进新雪里,回头朝他挑了挑眉,“顺便同她细细讲讲,她那位一向端方威严的长兄,背地里究竟是怎样一副爱捉弄人的性子。”
达西迈着长腿跟了上来,步幅自然而然地放缓到与她一致,宽大的手掌再度稳稳握住了她缩在袖口里的手,引着她避开台阶旁结了一层薄冰的石阶,向着主宅西侧那扇透出暖黄火光的偏门走去。
入夜后,偏厅里的欢声笑语随着加德纳夫妇与乔治安娜各自回房安置而渐渐沉寂下来。整座彭伯利主宅被冬夜的万籁俱寂所笼罩,唯有寝舱外呼啸的北风不时拍打着厚重的双层铅框玻璃窗。
卧房内的壁炉正烧着上好的桦木,火苗舔舐着木柴,发出轻微而踏实的噼啪声,将深绿色的天鹅绒床幔与羊毛地毯映照得一片融融暖金。
伊丽莎白已换上了一袭素白柔软的细棉布睡袍,肩上披着淡紫色的羊绒坎肩。她坐在梳妆台前,手中握着一把玳瑁发梳,正慢条斯理地将白日里盘得一丝不苟的长发一点点通开。深褐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下来,在火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