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西的小心思(第1页)
秋日的阳光穿透薄雾,将金色的光斑洒满庄园的每一寸土地。彭伯利的岁月正如这初熟的果实一般,在从容与坦荡中沉淀出最纯粹的甜美,往昔那些狭隘与偏见早已被远远抛在身后,唯余两颗真挚的心,在日复一日的默契与深情中并肩同行。
时近初冬,彭伯利的最后一片橡树叶落入清溪时,从朗博恩寄来的另一封厚信由加德纳夫妇亲自带到了德比郡。
舅父母的到访让整座府邸重新洋溢起蓬勃的欢声。加德纳舅舅在壁炉旁与达西详谈利物浦港口的贸易新政,而加德纳太太则坐在临窗的绣墩上,握着伊丽莎白的手,仔细端详着外甥女那比往日更加红润动人的面颊。
“瞧你如今这般模样,丽兹,”加德纳太太欣慰地低语,“我那点曾为门第悬殊而悬着的心,总算是能彻底放下了。达西先生不仅是一位无可挑剔的绅士,更是一位懂得珍惜你的良人。”
“哦,舅母,您若是再夸赞下去,他在隔壁书房里的耳朵恐怕都要发烫了,”伊丽莎白狡黠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不过,您带来的家信可真是替彭伯利平添了不少笑料。莉迪亚在信中除了变着法子向我们要钱为威克姆添置新的军官制服,便是抱怨纽卡斯尔的冬天过于漫长;而玛丽则在信里抄录了整整三页关于‘克己与自省’的布道辞,仿佛认定我如今身处繁华,极需一场精神上的洗礼。”
加德纳太太忍不住失笑:“你母亲在信末还特意叮嘱,待到开春,她定要亲自坐着达西先生派去的四轮马车来德比郡小住上两个月呢。”
“若是那样,彭伯利的管家和厨子恐怕得提前一个月备下速效的安神茶了。”
正说着,达西与加德纳先生一同穿过拱门走入起居室。达西的目光如往常一样,在迈进房门的第一时间便准确无误地落在了伊丽莎白身上。他走近前来,神色虽然依旧庄重,但垂眸看向妻子时的那抹柔光,连加德纳先生也不由得相视一笑。
“方才加德纳先生提议,明春若气候适宜,我们可以一同前往湖区,去圆了你去年未能成行的旧梦。”达西在伊丽莎白身旁落座,语调温和低沉。
伊丽莎白眼中掠过惊喜的光芒,随即又换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调侃神情:“去湖区自然是极好的,只是达西先生,如今彭伯利的山水已然占去了我大半的心思。若是我在湖区的大山大水之间流连忘返,甚至生出了‘彭伯利也不过如此’的偏见,您又该当如何呢?”
达西唇角微扬,握住她的手,在长辈们善意的注视下坦然答道:“彭伯利的主人向来不惧怕任何偏见——只要拥有纠正这些偏见的余生,哪怕走遍英格兰的每一座山谷,我也乐意奉陪到底。”
窗外暮雪初落,银白覆盖了德比郡连绵的群山。壁炉内的松木哔剥作响,将温暖与安宁长久地留在这间宽敞明亮的屋子里,映照着属于他们那段永不褪色的真挚年华。
次日清晨,初雪在草坪上积了薄薄的一层,将远处的林海勾勒出一道银白的轮廓。
早餐过后,加德纳舅舅提议去瞧瞧达西新引进的几匹良种挽马,乔治安娜则拉着舅母去楼上看她新临摹的水彩画稿。伊丽莎白披上一件镶着灰鼠皮滚边的厚斗篷,独自溜达到了西侧的长廊,正巧撞见达西立在一面落地铜镜前,正由仆从整理着外出的猎装。
“看来达西先生今日的兴致极佳,”伊丽莎白斜倚在门边,笑盈盈地打量着他,“竟打算冒着风雪去巡视马厩。若是我没记错,昨夜您还在信誓旦旦地向舅父保证,彭伯利的每一匹马都比伦敦出租马车上的老马要强健十倍。”
达西挥手示意仆从退下,整理好袖口的褶皱,转过身朝她走来。
“彭伯利的马匹固然强健,但若没有女主人一同前往,这趟巡视未免会显得过于乏味,”达西走近她,顺手替她拉拢了斗篷的领口,温热的指尖极轻地擦过她的下颌,“而且,我听说昨夜有人背着我,向加德纳太太抱怨彭伯利即将迎来班纳特太太的长住?”
“那可算不得抱怨,不过是合理的未雨绸缪罢了,”伊丽莎白仰起脸,眼中闪烁着惯有的慧黠,“您若是见识过家母指挥仆役搬运她那十二只大皮箱的阵仗,恐怕今天就得吩咐雷诺兹太太把东翼的客房加固一番了。”
达西低低地笑出了声,顺势握住她缩在斗篷里的手,引着她迈出长廊的侧门。冷冽的晨风迎面扑来,却被身旁人宽阔的肩背挡去了大半。两人踩着脚下松软微响的新雪,并肩踏向那片被薄雾笼罩的苍翠树林。
穿过被积雪压弯的灌木丛,马厩里传来一阵阵温热的草料香与清脆的马蹄踏地声。马夫总管早已候在门口,恭敬地替两位主人推开厚重的橡木门。
加德纳先生正立在一匹通体乌黑的纯种马前,赞赏地拍抚着马颈上的鬃毛。见达西与伊丽莎白走进来,他转过身笑道:“达西先生,这匹纯血公马的骨架与品相,即便在纽马基特的赛马场上,恐怕也寻不出几匹能与之匹敌的。若非亲眼所见,我真要以为德比郡只出产沉稳温顺的挽马呢。”
“先生过誉了,”达西走到那匹黑马身旁,神色间带着庄园主人的自矜与从容,“它的脾性确实暴烈了些,刚从约克郡送来时,除了资深的驯马师,几乎无人能近身。”
伊丽莎白凑上前去,隔着木栏,那匹向来傲岸的黑马竟缓缓低下头,试探着嗅了嗅她斗篷上的绒毛。
“瞧瞧,”伊丽莎白侧眸看向达西,眉梢轻挑,“看来脾气再古怪坚硬的生灵,只要假以时日,总能习惯某些毫无敬畏之心的试探。您说是不是,达西先生?”
达西的目光从马背移到她促狭的脸庞上,眼底泛起一层柔和的波澜:“若非那位试探者天生带着一股让人甘愿低头的从容,这般桀骜的性子恐怕到死也不会收敛半分。”
加德纳先生在一旁失笑摇头,识趣地退后两步,转去向马夫询问另一间马厩里的两岁小马驹。达西则从随从递来的布袋里取出一小块风干的甜苹果,稳稳托在掌心,示意伊丽莎白一同伸手去喂那匹逐渐安静下来的大马。
伊丽莎白依言将手覆在他的掌沿,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掌心与那枚风干的果肉。黑马温顺地探出鼻吻,湿热的吐息拂过两人的手背,极其轻柔地卷走了那块甜食。
“我原本还在盘算,倘若它当真桀骜难驯,我便要劝您效仿伦敦某些赶时髦的绅士,将它套上双轮马车去招摇过市呢,”伊丽莎白收回手,从斗篷里取出一块细亚麻帕子擦拭指尖,语调里含着几分戏谑,“那样一来,哪怕您在车上面沉如水,旁人也只会赞叹达西先生驾驭烈马的风采,断不敢挑剔您的冷淡。”
“倘若真有那一天,”达西一边接过马夫递来的干毛巾,一边侧过脸看她,“车旁必定要留出足够的空位,好容下达西夫人一路评头论足。”
正说着,加德纳先生已从隔壁马厩踱了回来,手里还拿着一根用以丈量马匹肩高的皮尺。
“那匹栗色的小雌马步态极稳,极适合开春后在林间小径上骑乘,”加德纳先生向达西建议道,“若是给丽兹或者乔治安娜代步,再合适不过了。”
达西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即示意马夫总管将那匹小马牵出围栏,准备让伊丽莎白上前细看它的鞍具与缰绳。
待加德纳先生随着马夫前去挑选开春换季用的马鞍皮料,达西便牵着伊丽莎白折向了马厩后方一条极少有仆从走动的小道。
小道尽头是一座半掩在常春藤与残雪里的旧暖房。玻璃穹顶挡去了冬日的冷风,内里虽未生起炭火,却积聚着穿透云层的微弱日光,空气里弥漫着干枯天竺葵与泥土的清冷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