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第2页)
阿路开始看林晚的书。
他不识字。他就看插图。有一回,他翻到一张解剖图。不是特别复杂的那种,是简笔。他看了快一个时辰,一动不动。林晚走到他旁边。她说:“你认识?”阿路说:“不认识。但我知道这块是肝。”林晚说:“你怎么知道?”阿路说:“杀过猪。猪肝长这样。”林晚说:“人肝也差不多。”阿路“嗯”了一声。他继续看。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说:“先生,那人的心,和猪心像不像?”林晚说:“也像。”阿路说:“那我以后能学。”林晚说:“能学。”阿路低下头,又看。他用那只好手的手指,沿着图上的心脏走。走得很慢。像在摸一颗真的心。
阿香的时间,是林晚后来才弄明白的。
贝茨先生什么都没说。但阿香的活儿确实少了。原来她早上要伺候小姐起床,中午要跟着厨房,下午还要洗烫衣服。可慢慢地,她只需要早上把林晚的东西收拾好,下午就没事了。她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去问贝茨。贝茨先生正在擦铜器。他头也没抬。他说:“你该干什么干什么。”阿香说:“我下午没事了。”贝茨先生的手停了一下。他说:“小姐需要你。”阿香没听懂。她又站了一会儿。贝茨先生不再说话。她退出来。第二天,她就来了学校。以后天天来。她不知道贝茨先生有没有看见。她知道他一定看见了。这栋房子里,没有他看不见的事。但他从没问过。也从没在老爷面前提过。他就当没这回事。就像他每晚给林晚留门一样。他什么都不说。但他让很多事,都变得可能了。
那天夜里,林晚去地窖放药。
地窖很小。入口在仓库后面,一块旧木板盖着。林晚点了一截蜡烛走下去。里面很潮。有股土腥味。她把最后一包艾草放进木箱。然后合上盖。她准备上去时,听见身后有脚步。很轻。是小禾。
“先生,我有话。”小禾说。
林晚没回头。她说:“说。”
小禾说:“阿香姐最近总是最晚走。她在练缝合。练到手指起泡。”
林晚说:“我知道。”
小禾说:“她以前是伺候人的,现在想当先生。”
林晚说:“那很好。”
小禾说:“可她从不说。”
林晚说:“她不说,是为了有一天能说。”
小禾沉默。蜡烛火苗很小。地窖里很静。有滴水声。从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像时间在漏水。林晚转过身。她看见小禾站在暗处。油灯下的眼睛很亮。那是一种很直接的、不加掩饰的渴望。林晚忽然想起自己刚进护校的时候。也这样。站在走廊里,看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前辈。什么都不懂。但就是觉得自己应该站在那里。
小禾说:“先生,我也想做这样的人。”
林晚看着她。蜡烛光一晃,小禾的影子在墙上摇了一下。林晚说:“你已经是了。”
小禾没说话。她站在那里。她的嘴抿得很紧。她的眼睛里有水光。很亮。但她没让泪掉下来。林晚也没再说话。她吹灭蜡烛。地窖里黑下来。只有头顶那块旧木板的缝里,漏下一线天光。很细。像在黑夜里,有人给她们留了一道极窄的门。
她们一前一后走上去。夜风很大。小禾走前头。她的辫子被风吹得乱飞。林晚跟在后面。她看见小禾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像要在这条泥路上,走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印子。
远处,江上有汽笛声。很长,很闷。像有人在很远的水面上,喊一个没人答应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