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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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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没有风。

上海入了秋,难得有这种天。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天上,不热,也不暖。巷子里的石板被昨夜的雨洗过,干了一半,泛着青灰色。两个卖烟的蹲在街口。老的在打盹,少的在数烟盒。一只黄狗趴在墙根下,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空气里有股懒洋洋的味道,像这个城市自己也忘了,北边还在丢城。

林晚正在教学生认止血点。

她从码头借了张人体图。旧的,边角破损,有几处被水浸得发黄。她把它挂在最亮的那面墙上。学生们围坐成一圈。她用一根细木棍指着图上几处。“颞浅动脉。耳前。压这里。颜面出血能减一半。”“肱动脉。上臂内侧。不是上面,是靠里。你们可以自己摸。用力。有没有?跳的那个就是。”她说着,用手指按在自己左上臂。铁生第一个跟着摸。他手指粗,在自己胳膊上戳来戳去,摸不着。根生说:“你笨,我来。”铁生骂了一句。学生们都笑了。

阿香摸到了。她抬起头,眼睛发亮。她说:“先生,它在跳。”林晚说:“那就是脉搏。以后你给人测脉搏,不要只用腕上的。人快死的时候,腕脉会弱。但脖子上、大腿根的,可能还在。”她顿了顿,看着所有人。“记住。不要只摸手腕。”

小禾已经在看阿路的胳膊。阿路那只废手一直吊着。小禾没说话。她的手指在他右臂上按。阿路没躲。他脸色如常,只是小声说:“摸到了。”小禾点头。这两个人最近走得近。林晚看在眼里,没说什么。这世道,穷人跟穷人靠在一起,不为别的,就为暖和。

“先生,外面有人。”阿香忽然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阿香对门口的风吹草动有一种天生的警觉。林晚放下木棍。她走到门口。

阳光很亮。她眯了一下眼。

巷子里一切照旧。卖烟的老的还在打盹。少的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黄狗站了起来,朝巷口看。林晚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男人站在巷口。

灰西装。剪裁很合身,但又刻意做得不显眼。没戴帽子。头发梳得整齐,黑里带一点白。他站得不算挺,甚至有点松。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他不像来找人的。他像在等。等什么人出来。等一扇门自己打开。

他看见林晚,微微笑了一下。然后他朝这边走来。

他的脚步不快。皮鞋踩在石板上,声音很轻。林晚注意到,他的鞋。棕色的,鞋尖上磨出很深的折痕。鞋底边缘有一圈灰。这鞋穿了很久了。但他走路的时候,一点都不狼狈。反而因为旧,显出某种笃定。像一个人走了很多路,已经不在乎脚下的泥了。

他走到门口。他摘下帽子——不对,他本来就没戴帽子。他微微弯下腰。动作不深,但很标准。像从一个很远的旧时代里走出来的外交官。

“霍华德小姐,久仰。”他说。

他的中文很好。好得不像外国人。没有口音。甚至带着一点点江南腔。软,但是不弱。林晚没有接他递出的名片。

他也不在意。他笑了一下,把名片轻轻放在窗台上。名片很白,在阳光下发亮,像一片很薄的手术刀片。

“我听说,这里在教战场急救。”他说。

林晚说:“教英文。”

他轻轻“哦”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很短,很轻。像在品味她这句话。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朝仓库里看。里面很暗。学生们都站起来了。铁生挡在最前面。根生在他后面,一只手按着条凳。阿香站在旁边,脸色发白。阿路没动。他靠着墙,那只废手垂在身侧。小禾站在最后。她的眼睛像两粒黑石子。

佐藤的目光扫了一遍。然后他笑了。他说:“那更好。英文,是了解西方科学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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