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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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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开了三个月。

仓库还是那间仓库。墙上的水印还在,擦不干净,像一块旧疤。但屋子里的东西在变。靠墙多了一张长桌,是顾怀远找人搬来的。桌腿不齐,用瓦片垫着。桌上摆着一排药瓶,标签是阿香用木炭写的。字不好看,一笔一划,像小学生。但清楚。地窖里多了两只木箱。一只放药材,一只放器械。所谓器械,也就是几把剪刀、几根弯针、两卷纱布。可它们被擦得发亮。阿路每天走前都要擦一遍。他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擦得很慢。像在磨刀。

学生的进步不一样。

阿香最细。她认药快,但量不多。一次记住三样,多了就混。她也不急。她用最笨的办法,把药的样子画在纸片上。纸是贝茨先生不要的旧信纸,背面有字。她在空白处画。当归画成一根干巴巴的小人。金银花画成一串小月亮。林晚看见了,没笑。她把纸片拿过来,说:“这个好。以后可以教别人。”阿香听了,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她还不习惯被夸。一夸,耳朵尖就红。

小禾最稳。她学得不是最快,但每一样记住了,就不会忘。止血的步骤,她能一步不错地背下来。清创的手法也干净。最难得的是,她手不抖。不管旁边多乱,她捏针的手从来不晃。林晚说她是天生干外科的料。小禾不信。她只说:“我在船上杀过鱼。鱼比人滑。”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晚知道,那不光是杀鱼练的。那双手下面,压着很多她没说过的东西。

阿路最可靠。他话少。但每次下课,最后一个走的都是他。锁门、藏药、清点布条。他不识字。林晚写在墙上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他能记住位置。哪个瓶子放哪里,哪味药还剩多少,哪条布条煮过没煮过。他比谁都清楚。他像这间仓库的骨头。不说话。但撑着。

根生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走路还有一点拖,但不细看看不出来。他认药特别快。林晚只说一遍,他就能记住。别人背药性背得磕磕绊绊,他能说得头头是道。他以前在苏北乡下认过野菜和草药。这底子,救了他的命,也让他成了这六个人里最快上手的一个。他有时会跟阿香说:“你画那个不行。要闻。你闻味道。闭眼闻。药是活的。同一种草,晒前晒后都不一样。”阿香听得很认真。她真的闭上了眼。根生拿着药在她鼻子下面晃。她闻。根生说:“这是艾草。记住没有。以后你半夜里闻着这味,就知道有烟火。有人在。”阿香睁开眼。她点了点头。她后来跟林晚说:“根生哥很会教。”林晚说:“那你们以后可以互相教。”阿香说:“我哪有资格。”林晚说:“会的人,就有资格。”阿香没再说话。她把那几张药纸片压得平平的,收进怀里。

两个码头年轻人,后来留下一个。

阿四走了。走的那天,他没打招呼。根生去码头找过他。回来说,阿四跟着一条货船去南边了,扛包。根生说:“他走对了。他吃不了这碗饭。”铁生骂了一句:“怂。”根生说:“别骂。谁不想活?”铁生不说话了。林晚没怪阿四。她甚至没怎么想起他。这世道,能活着就不错。想活,怎么选都没错。留下的是铁生。他嘴上凶,其实一次课都没落下过。他手粗。纱布经他手,总能勒出很深的印子。但人抬得动,血不怕,跑得也快。林晚让他□□输和固定。他说:“先生,你总算给我找了个好活。”林晚说:“不是好活。是逃命的活。”铁生说:“那我也行。”

热河沦陷的消息传到上海,是在一个上午。

那天很冷。风从江边刮过来,夹着雪籽,打在瓦顶和窗上,沙沙地响。学生们都到了。林晚还没开始上课。根生从外面进来,脸是灰的。他一句话没说,走到墙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放。铁生先看见了。他拿起来。他认得字不多,但标题那几个大的,他认出来了。他念得结结巴巴:“热……热河……”念不下去了。

教室里很静。

阿香不认字。她看大家的脸色,就不敢问。小禾靠过去,看了一眼。她看完了,没说话。她转身走到墙边,抓起一块湿布,开始擦墙。墙上还留着昨天的血管图。她擦得很用力。木炭灰变成黑水,顺着砖缝往下流。像墙自己在哭。阿路不明所以。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扁担。他看小禾。小禾不回头。根生坐在条凳上,十根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在慢慢收紧。铁生把报纸揉成一团。他想扔。又没扔。他捏在手里。他忽然说:“我们学这些,到底有没有用?”

他的声音很闷。像从地底下发出来的。

林晚没立刻回答。她知道铁生不是问医学。他在问别的。他在问,他们这些人,蹲在这间漏风漏雨的破仓库里,学止血、学包扎、学认药,可那些地方一个接一个地丢。他们学的东西,能挡得住什么?

过了很久,林晚说:“有用。等有一天你们上了战场,会用上。”

铁生不问了。

那一天,课没上成。林晚让所有人坐在仓库里。没点灯。天阴得厉害。风从破窗和墙缝往里灌。阿香给每人生了一小把火。不是真的火。是她从家里带来的几个烤番薯。还温着。她一个个塞到他们手里。谁也不吃。番薯在手里慢慢凉了。

那之后,小禾开始练缝合。

林晚给她找了几根旧手术针。针尖已经钝了,不好用。小禾在猪皮上练。猪皮是根生从肉摊上找来的,很韧,下针难。小禾每缝一针,手腕就晃一下。练得满手针眼。血珠子从指尖渗出来。她不擦。她用另一只手接着。阿香看见了,说:“你手都破了。”小禾说:“不疼。”阿香说:“你撒谎。”小禾抬头看她。她的眼睛很黑。她说:“真的不疼。针扎多了,就麻了。”阿香眼圈红了。她没再说话。她把自己的手帕撕成小条,给小禾缠手指。她缠得很慢。像在包一件很贵的东西。

有一天,林晚看小禾练。小禾的针还是抖。林晚说:“歇一歇。”小禾说:“不累。”林晚说:“手在抖。”小禾说:“那不正好。习惯了。”林晚被她噎住。小禾抬头看她,忽然笑了一下。这丫头,笑起来眼睛先弯,像个小孩子。林晚也笑了。她没再劝。她知道小禾不是逞强。她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跟自己。跟天。跟这个连一座城都守不住的时代。她必须让自己更硬。硬到有一天,真到了那个场面,她的手不会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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