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第1页)
顾怀远从杭州回来那天,上海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雨是从中午开始下的。先是天一下子暗了,然后风从江面推过来。雨点砸在仓库的瓦顶上,像有无数把小石子从天上倒下来。林晚正在教学生认药。雨声太大,她几乎要喊。后来她干脆停了课,让学生们坐在仓库里等雨小。阿香把药包挪到不漏雨的地方。小禾坐在门槛上,看天。阿路用一只胳膊把接雨的木盆推到墙角。铁生在后面擦那把旧剪刀。雨下了一个多钟头,才慢慢收住。
顾怀远就是雨停后来的。
他站在巷口。天还没晴透,云裂了几道口子,太阳从云后面漏下来,照得地上东一块西一块发白。他穿着军装。肩上背着一个小皮箱。他的脸比走之前瘦了。颧骨更明显。军装肩头和膝盖都有泥。他站在那里,没有马上过来。他在看。看巷口的两个卖烟的。看门口的木牌。看仓库里透出来的一点灯火。他看得很慢。像要把这些都收进眼睛里,带回杭州去。
林晚看见他时,正蹲在地上帮小禾收晾在门外的布条。她直起身。手里的布条还在滴水。水顺着她手腕往下流,凉丝丝的。她没有动。顾怀远朝她走过来。他的步子很稳。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很实的响声。他走到她面前。两个人隔着两步。谁也没先说话。
“你瘦了。”林晚说。
顾怀远说:“你也是。”
他说完,从军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封信。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顾怀远亲启”。字很硬。每一笔都像用刀刻上去的。林晚没看。她的目光只在信封上停了一下。她看见“南京”两个字。
“什么时候到的?”她问。
“今天早上。”他说。
“回家了吗?”
“没有。先来这儿。”
林晚没说话。她把他让进仓库。学生们看见顾怀远,都围了上来。铁生第一个叫:“顾长官!”顾怀远说:“叫顾先生。”铁生笑得很大声。根生从后面出来,递给他一条干布。顾怀远接了,擦了擦脸。他的动作很慢。林晚在旁边看着。她发现他今天不对劲。他说话时还是那个顾怀远。但他的手很僵。他的眼睛总是往窗外看。不是在等什么。是在躲什么。
他坐了很久。没怎么说话。铁生和根生跟他讲这阵子学校的进展。他点头。偶尔“嗯”一声。阿香给他泡了杯金银花。他接过来,没喝。他放在桌上。杯子里的热气慢慢散掉。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天又阴了。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吹得门口那块木牌轻轻晃。林晚走过去。她看见他的手插在裤袋里。他的背挺得太直,直得像在抵抗什么。
“信是什么?”她问。
顾怀远没看她。他答得很快:“南京来的。这具身体的父亲。”
林晚说:“顾维川。”
顾怀远转过身。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像一口很久没动过的井,水面忽然晃了一下。他说:“你知道?”
“你上次喝醉提过一次。”林晚说。
顾怀远没说话。他走到墙边。那里有张破桌子。他靠在桌沿上,两条腿微微交叠。他像在找一个舒服的姿势,可怎么放都不对。他忽然说:“你知不知道,有时候我看见这双军靴,会恍惚。觉得这不是我的脚。”他低头看自己的靴子。靴尖上全是泥。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那双靴子听。“我上辈子不穿这个。我连皮鞋都穿得少。我在图书馆,穿运动鞋。旧了也不换。”
林晚看着他。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没说话。
那天傍晚,学生们都走了。阿香去了厨房。仓库里很静。林晚把灯点起来。火苗晃。顾怀远坐在门口的一张条凳上。他终于把信掏出来了。他拆开。信封里的纸很薄。他看了两行。他的脸没有变化。但林晚看见他的手指在纸边轻轻蜷起来。他看完了。把信折好。折得很慢。很齐。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油灯前。
他把信放在火上。
纸烧起来。火舌从边缘往上爬。他的手没有躲。火光把他的脸照得一明一暗。他的眼睛很黑。信纸卷曲,发黑,最后只剩很小的一片白。他松了手。那片白掉在地上。像一只死蝴蝶。
林晚没说话。她一直看着他。她的喉咙很紧。她看见他站在那里,手还悬在油灯上方。过了几秒,他把手放下来。他的手指被烟熏得发黄。他说:“好了。”
“你烧了信。”林晚说,“但你的手在抖。”
顾怀远低头看自己的手。他慢慢攥了一下。他的指节还在轻轻颤。他忽然说:“不是我的情绪。是这个身体记得他。”
他抬头看她。他的眼里有血丝。他说:“有时候我不知道,哪些是我自己的,哪些是这具身体留下的。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