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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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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反问。她想起玫瑰园。想起自己蹲下来时,手指不自觉地捏叶尖。想起听到某首英文歌时,眼泪突然掉下来。那些时候,她分不清是谁在难过。是她,还是那个已经死了的伊芙琳。她说:“我也会。”

顾怀远说:“那我们是不是同一种怪物?”

林晚说:“是。”

两人都不说话了。

天完全黑了。油灯的火很小。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扭扭。风吹进来,火苗矮了一截。林晚看见顾怀远还站在那里。他低着头。他的肩很宽。可今晚,他看起来像一座很累的山。她说:“你想说说那封信吗?”

顾怀远没马上回答。他走到门口。外面很黑。巷口卖烟的老的已经收摊了。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我没见过他。这具身体的父亲。我只在这身体里感觉到他。他写信来,叫我去南京。他快不行了。”

林晚说:“什么病?”

“不知道。信上没写。”顾怀远说。他顿了一下。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很羞耻的事。“我读他的信时,很想哭。不是我的情绪。但我得压着。”

他忽然苦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刀子在暗处划了一下。他说:“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就像住在一间闹鬼的房子里。鬼是我自己。”

林晚没说话。她的眼眶湿了。她没让泪掉下来。她只是把两只手紧紧交叠在一起,按在膝盖上。她太知道这种感觉了。她每天都住在一间不属于自己的房间里。墙不是她的。镜子不是她的。连哭出来的声音都像别人的。她以为自己已经够难了。可顾怀远说,鬼是他自己。比她更狠。更冷。更没有出口。

“你没有替谁活。你就是你。”林晚说。

顾怀远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弱。像风里的火星。他说:“可这具身体记得他。有时候我闻到某种味道,会突然想哭。不是我的情绪。但我得压着。”

他说完,慢慢坐下来。他坐在地上。军靴在泥地里留下两个浅坑。林晚走到他旁边。她没有坐。她只是站着。油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她看见他的影子在轻轻抖。也许是因为风。也许不是。

她走到桌前。那杯金银花已经凉了。她端起来,走到他面前。她说:“喝水。”

顾怀远抬头看她。他接过去。他喝了一口。很慢。水是凉的。他咽下去,喉咙动了一下。他说:“你总是把水递给我。”林晚说:“因为你不记得喝。”顾怀远没说话。他又喝了一口。这一口更慢。像要把什么很重的东西顺下去。

那天夜里,林晚回到公馆。已经很晚了。阿香给她留了门。贝茨先生不在门口。父亲的书房还亮着灯。林晚没过去。她直接上了楼。她洗了脸。水很凉。她坐在床边。她的脑子里全是顾怀远。他坐在地上。他说“鬼是我自己”。他烧信的时候,手指在抖。他抬头看她时,眼里有血丝。他说“我们是不是同一种怪物”。她当时说“是”。可她现在坐在这里,忽然有点害怕。不是怕他。是怕他们真的太像了。两个都回不去的人。两个都住着别人的身体、别人的过去、别人的眼泪的人。他们靠在一起,像两面镜子。照着照着,就不知道哪一面是真的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怀远走之前,曾经留过一本书在她这里。是一本英文小说。封面很旧。她一直没翻。她起身,从床头小柜里拿出那本书。她靠在床头,慢慢翻。书页很脆。有些地方有折角。有些段落被铅笔划了很轻的线。她看得很慢。她的英文没有那么好。但能看。她翻到靠近书末的地方,忽然有一张纸片从书页里滑出来。

她捡起来。

是一张很小的纸条。纸很旧。上面用极细的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轻。像写字的人很用力,又很慢。她凑近油灯。那行字是:

“我不想再做那个在图书馆里叹气的人。”

林晚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那行字。那行字也在看她。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嚎啕。是无声的。眼泪从脸颊滑下来,落在书页上。她把纸条重新夹回书里。她合上书。她抱住那本书。书很旧。纸页吸了潮,有一股很淡的霉味。她紧紧地抱在胸前,像在抱一个很远的人。她没有擦眼泪。她只是想,原来他早就写在纸上了。原来那个坐在图书馆里的人,也一直在叹气。他掉进这个时代,不是因为什么大志向。是他受够了。受够了自己在纸外面。受够了只能叹气。所以他掉进来了。掉进一场他最熟悉、又最陌生的战争里。就像她自己。受够了在急诊室里当一颗没有名字的螺丝钉。受够了妈妈的电话。受够了雨里那个没打出的字。于是她死了一次。又被扔到这条河边。穿上别人的身体。走一条更疼的路。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选择。也许他们都没有选择。他们只是掉下来了。像两滴雨。落在不同的地方。然后沿着各自的裂缝,慢慢往前爬。爬着爬着,看见了对方。

外面起了风。窗子没关严。风从缝隙挤进来,把油灯吹得跳了一下。林晚侧过头。她的脸上还挂着泪。她听着风声。那风声很细,像有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着一句她听不清的话。

她把书放在枕边。纸条在里面。那行字在里面。顾怀远的心也好像在里面。她躺下来。她没有关灯。她看着那团小小的火。火苗很稳。像被人用手心护着。她慢慢闭上眼睛。

雨又下起来了。很小。像在替她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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