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第1页)
贝茨先生是傍晚来的。
林晚刚下课。学生们还没走完。阿香蹲在地上收药包,小禾在擦墙。阿路在门口劈柴。铁生和根生蹲在巷口说话,声音低低的。天阴着,云压得很低,空气里有种要下雨又下不来的闷。林晚正往一个本子上记东西。没有铅笔。她用木炭条。字写得很小。听到脚步声,她抬头。
贝茨先生站在门口。他没进来。他的灰呢大衣上落着很细的水珠。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来的雨星。他站在那里,背还是那么直。他看着林晚。他的眼睛里没有慌乱。但林晚知道,贝茨先生不会在黄昏时亲自来这间仓库。他上一次来,是给她送一封信。信上说“今晚十点,书房”。
“小姐,先生病了。请您回去。”贝茨先生说。
他的声音很平。但林晚听出了“请您”这两个字。贝茨先生很少用“请”。他一向只说“小姐,该回去了”或者“先生希望您回去”。今天他说的是“请您”。这两个字,像从一把很紧的尺子上,勉强掰下来的。
林晚站起来。她的膝盖上还摊着一块蓝布,上面放着几味药。她把布一卷。药末扑起来,呛得她偏了一下头。她说:“什么病?”
“咳嗽。好几天了。”贝茨先生说。
林晚没再问。她把药布包交给小禾。她说:“我回去一趟。你们继续练。阿香,你把剩下的药分完。小禾,你盯着铁生,别让他把猪皮又缝坏了。”她说完,走到门口。她的布鞋上沾着泥。她跺了跺。然后跟着贝茨先生往外走。
巷子里有风。很凉。雨星更密了,像有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林晚没打伞。贝茨先生也没打。汽车停在巷口。黑色。雨珠挂在车顶上,像撒了一层碎玻璃。贝茨先生替她开门。她坐进去。车发动了。她侧过头,看见巷口那两个卖烟的还在。少的缩在墙角,老的在收烟箱。他们看见车,没动。像两个和这辆车无关的人。林晚把脸转回来。她的心忽然沉了一下。这辆车,这条巷子,这两个世界。她总是从一边被拉到另一边。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公馆门口亮着一盏小灯。印度门卫达拉站在门边。他看见车来,立刻挺直了。林晚下车。贝茨先生走在她前面。他步子大,但一到门口就慢下来。他推开门。门厅很暗。只有一盏壁灯亮着。楼上有咳嗽声。很闷。一声接一声。像从墙里面传出来的。
林晚直接上楼。她的脚步很轻。阿香要跟,她摇了摇头。她走到书房门口。门半掩着。里面没有开大灯。只有桌角那盏墨绿色的台灯。光压得很低。父亲坐在书桌后。他今天没有穿西装外套。只穿一件深灰马甲。领带松了。他的背没有像平时那样挺得笔直。他一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握成拳,抵在嘴边。他在咳。咳得肩膀一耸一耸。
林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没推门。她先数自己的呼吸。数到六。然后她走进去。
“你来了。”父亲说。
他的声音是哑的。每个字都像被咳嗽刮掉了一层皮。
林晚走到他旁边。她看见桌上放着一杯水。水已经凉了。杯底沉着几片没化开的药粉。旁边摊着一份文件。上面有几行英文,字迹很草。她的目光没停。她只看了一眼父亲的脸。他瘦了。颧骨比之前更突出。眼窝陷下去一圈。脸上的皮肤绷得发亮。额头上有汗。不是热的。是虚汗。
“你该看医生。”林晚说。
父亲说:“我就是想看看你。”
林晚没说话。她走到他身边。她先摸他的额头。手指刚碰到,他轻轻躲了一下。她没管。她把手掌贴上去。额头很烫。比正常体温高一截。她的手很凉。他闭上了眼。她没有马上拿开。她站在他身边,保持这个姿势。过了几秒,他的呼吸稳了一点。她说:“把嘴张开。”
父亲没动。他看着她。那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抗拒。像被人抓到了痛处。又像在看她到底能怎么样。林晚说:“张嘴。”他慢慢张开了。咽喉很红。扁桃体没有明显脓点。林晚的右手三根手指已经搭到了他腕上。他的手腕很细。皮肤干,发烫。他的脉搏跳得快。不算乱,但没力气。像一面小鼓,在很远的地方敲。
她数完了。她没有立刻说话。她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杯水。水很凉。她闻了闻。没有酒味。她放下。
“低烧。脉搏偏快。咳嗽好几天,晚上肯定没睡好。”她转过身,看着他。“酒,你是不是还在喝?”
父亲没说话。
林晚说:“手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