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第2页)
他不动。
“手。”林晚说。
他慢慢伸出手。手腕从袖口里露出来。很细。上面有淡褐色的老年斑。林晚按住他的脉搏。她又数了一遍。九十八次。他刚才说过话,所以比安静时快。但基础心率确实偏高。她在心里记下来。她放开手,说:“不是累。是上呼吸道感染。再拖下去,会变成支气管炎。”
父亲把手收回去。他看着她。他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那种想说什么又咽下去的表情。他说:“你倒是像你母亲。”
“她也会数脉搏?”林晚说。
“不。”父亲说,“她也会骂我。”
林晚没笑。她看见父亲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像从很深的皱纹里浮上来的。只一下,又沉下去了。她没有接话。她走到门口。贝茨先生站在那里。他没有进来。她从他身边过时,说:“给我纸和笔。”
贝茨先生从书房的小柜里拿出纸和笔。是那种很厚的白纸。钢笔。她没坐下。她把纸按在墙边的小边桌上,站着写。她的字很快。有几行是中文,有几行是英文。写到最后一个字,她忽然顿了一下。她想起上辈子在病房里写医嘱。那个时候,她也是这样站着。手很酸,但不敢坐。怕一坐就起不来了。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小会儿。然后她写完了。
她把纸交给贝茨先生。
贝茨先生接过去。他看了一遍。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一扇从不打开的门,被人从里面推了一下。
“多饮温水。忌烟,忌酒。每天测体温并记录。若咳嗽超过两周,去教会医院拍胸片。”林晚说。
贝茨先生点头。他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里。他做得很慢。像在接住一件会碎的东西。然后他说:“小姐,您今晚留在家里吗?”
“留。”林晚说。
她回到房间。阿香已经把床铺好了。窗子关着。桌上点了一盏小灯。阿香站在门边。她看林晚进来,往后退了一点。她说:“先生,老爷怎么样?”林晚说:“感染。不轻。但没到最坏。”阿香说:“老爷从来不肯吃药。上次福叔熬了药,他倒进花盆里了。”林晚说:“我知道。”阿香不说话了。她站在那儿,手在身前绞着。林晚说:“你下去吧。今晚不用给我留门。”阿香点头。她走到门口,又转回来。她说:“先生,你还没吃饭。”林晚说:“不饿。”阿香说:“我去给你端碗粥。”她不等林晚说话,就下楼去了。
林晚坐在床边。她听着楼下的动静。阿香的脚步声,锅盖轻响,水声。然后是很轻的上楼声。阿香端着一碗粥进来。粥是温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林晚接了。她喝了一口。很淡,很软。她没说话。阿香也没走。她站在一边,看着林晚把粥一口一口喝完。林晚把碗递给她。阿香接过。她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她说:“先生,你手好凉。”林晚说:“没事。”阿香说:“你睡吧。我就在外面。”林晚“嗯”了一声。阿香出去了。门关上。很轻。
林晚没有睡。她躺在床上。听着父亲在走廊那头的咳嗽声。一阵。停一阵。又一阵。每一声都很闷。像从一口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她翻身坐起来。她想去看看。她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过去,能做什么。能给他一杯水。能陪他坐一会儿。能让他知道,有人听见他在咳。可这些,他好像都不需要。他最需要的,是她别去码头,别回仓库,别把自己和那些中国穷人绑在一起。可这个,她给不了。
她走到窗边。外面在下雨。雨很小。像一层雾。她看见花园里的玫瑰,黑乎乎一片。风一吹,花枝乱摇。她忽然想起,那天在玫瑰园里,自己的手指不自觉地捏叶尖。那可能不是她的动作。是伊芙琳的。也可能是霍华德夫人的。那些旧日的身体记忆,像抽屉里的旧照片,你平时不知道它们还在。可一到某种天气,它们就浮上来。她不知道这具身体到底还装着多少“以前”。她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变成它们的一部分。会在这栋白房子里,慢慢变成一个会弹钢琴、会绕开玫瑰、会穿长裙子的英国小姐。她怕得喉咙发紧。她转身走回床边,坐下。她的手在抖。她把手压在膝盖下。她不想让阿香听见。
第二天晚餐,桌上没有酒。
父亲的杯子里换成温水。他喝了一口。他的眉皱了一下。像在喝什么很难下咽的东西。但他没说话。他抬头看了林晚一眼。林晚坐在他对面。她的盘子里有面包和煎鱼。她没怎么动。她在看他。他的咳嗽轻了些。脸色还是不好。但至少没再虚汗。贝茨先生站在餐厅门口,像一尊很旧的石像。林晚看见,他西裤口袋里露出那张医嘱的一角。他很小心地折着。像藏着一封谁也不能看的信。
吃完饭,父亲起身。他走得慢。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他说:“你今晚还出去吗?”
林晚说:“不出去了。”
他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像把一件一直提着的东西,稍微放下来一点。然后他上楼。他的脚步很沉。林晚坐在餐桌前,没动。她的刀叉并排摆在盘子里。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妈妈生病的时候,她因为在医院值班,没能赶回去。后来妈妈自己去的社区医院。她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也是哑的。她说:“你别回来。我没事。”林晚那时候说“好”。她后来才知道,妈妈一个人在家里躺了三天。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而现在,她坐在1932年的上海,一个英国总领事的家里,听他的咳嗽声。她忽然觉得,自己在某些事情上,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个把医院当成家的人。还是那个被一通电话叫回去,才知道家里出事的人。她闭上眼睛。雨还在下。窗子上结了一层水雾。白蒙蒙的。
阿香在门口等她。阿香说:“先生,你不走了吧?”林晚说:“走。明天还要上课。”阿香说:“那老爷怎么办?”林晚说:“他会慢慢好。”阿香“哦”了一声。她想了想,说:“先生今天没骂你。”林晚说:“他懒。”阿香说:“不是。我看得出来。先生其实想你回来。”林晚没说话。她回了房间。月亮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钢琴上。很白。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架钢琴盖着。像一艘永远停在岸边的船。她忽然想,如果这具身体的母亲还在,她会不会也站在这里,和自己说一句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栋房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等她回来。而她自己,又总在等天一亮,就能回到那个漏风的仓库里。她像一条船,在两岸之间来来去去。两边的灯火,都照着她。两边的水,都拍着她。
她不知道哪边才是岸。也许都不是。也许她自己就是那条河。她在月光下站着。雨已经停了。风从花园里吹来,带着湿土和玫瑰叶子味。她没有关窗。她让那风进来。很冷。她把两只手交叠在胸前。她的心还在跳。一下。一下。像在数这一夜,还剩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