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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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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办到第二个月,学生已经能处理简单伤口了。

林晚开始教他们认药。没有药柜,她把从老陈那儿拿来的草药一样样摆在地上。铺一块蓝布,上面放七八种:当归、白芷、金银花、艾草、黄柏、地榆、仙鹤草。有些是顾怀远从军里弄来的,有些是老陈听说她办班,托根生带过来的。还有几味是从码头药铺赊的。林晚每说一样,就让学生闻。阿香闻得最慢。她闭上眼睛,吸一下,再吸一下。像在记一个人的味道。小禾不闻。她说她鼻子灵,一看颜色就知道。阿路最厉害。他看不见字,但手一摸,就能说出哪是艾草哪是黄柏。林晚说他是天生干这行的。阿路没笑。他只说了一句:“小时候在山上放羊,天天闻。”

那天下午,铁生从外面跑回来。

他脸色发白。他个子高,进门时差点撞上门框。他喘着气,眼睛到处找林晚。林晚正蹲在地上分药。她抬头。铁生说:“先生,有日本人。”

仓库里静了一瞬。

阿香先站起来。她的手指上还沾着药末。小禾正在后面擦灯罩。她停住了。根生从条凳上慢慢起身。阿路没说话。他走到门边,把半个身子贴在门框后,往外看了一眼。

林晚没慌。

“几个?”她问。

“两个。”铁生说,“站在前面街口,一直看。”

林晚站起来。她的膝盖响了一声。她没管。她把蓝布上的药一样样卷起来。她的手很稳。她说:“阿香,去把门口的牌子摘了。”阿香应了一声,跑出去。门口挂着一块木牌。林晚让根生用木炭写的“码头医学班”。字不好看,但很远就能看见。阿香踮着脚,把木牌摘下来,抱在怀里,又跑回来。林晚说:“小禾,把墙上的图擦了。用湿布。”小禾“哎”了一声。她跑到墙边。墙上画着新的图。比之前更清楚。她拿起一块湿布,从最上边开始擦。木炭晕开,黑色的水顺着砖缝往下流。林晚说:“阿路,把药箱全搬进后面地窖。别跑,慢慢走。”阿路点头。他单臂拎起一个木箱。很沉。他的胳膊在抖。但他走得很稳。铁生站在门口,说:“先生,我们怎么办?”林晚说:“你到后面去。把灯点着。别出来。”铁生说:“我留下。”林晚说:“你嘴笨。进去。”铁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他转身进去了。

林晚把门半掩着。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她只把散下来的一缕别到耳后。她的心跳得很快。后脑又在发紧。她做了两次深呼吸。空气很潮,有霉味和药味。她走到门口,朝外看。

两个男人。

他们站在街口。那里有一根木柱,栓着辆破板车。一个男人戴帽子。灰呢帽,压得很低。另一个没戴。头发很短。他们穿的是那种常见的灰布短衣。乍看像两个找地方歇脚的工人。但他们站得太久了。他们的身体不放松。两个人的手都插在衣兜里。他们看的方向,不是街上的行人,是这间仓库的门口。他们看得很定。像在等什么人出来。

林晚推门走了出去。

她的步子是稳的。但她知道,自己的小腿在抖。她走到门口。阳光很亮。她在门槛上站了一秒。然后她往前走了几步。她不看他们。她走到门口那根栓板车的木柱旁,伸手摸了摸。像在检查今天有没有人停过车。她的动作很自然。但她的余光一直在扫那两个人。

他们看见她了。

戴帽子的那个,下巴抬了抬。另一个把插在兜里的手抽出来,又放回去。他们对视了一下。他们没走过来。林晚也没走过去。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慢慢走回仓库。她进去的时候,没有关门。她留了一条缝。

阿香从里面跑过来。她小声说:“先生,摘了。”林晚点头。她说:“别说话。去后面。”阿香没走。她站在林晚后面。她的呼吸很急。林晚回头看她一眼。阿香的眼睛很亮,里面全是怕。但她的脚没动。林晚没再赶她。她低声说:“你记住,一会儿不管谁进来,就说这里是教英文的。别的什么都别讲。”阿香点头。她用力点了几下,像在把这句话钉进脑袋里。

脚步声近了。

布底鞋踩在巷子地上。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林晚听见了。她把背挺直。她转过身,面对着门口。阿香站在她侧后方。林晚说:“去把后门拴好。”阿香小声:“那你呢?”林晚说:“我没事。去。”阿香咬了一下嘴唇。她进去了。林晚一个人站在空空的教室前。地上还有擦图流下来的黑水。空气里还有药味。她的手上还沾着一点艾草。她没擦。

两个男人出现在门口。

他们没有进来。戴帽子的站在门槛外。另一个站在他后面,眼睛一直在看里面的墙。墙上的图已经擦掉了,但砖上还留着一大片深色的水印。像一张刚被抹去的脸。

戴帽子的男人笑了笑。他的牙很白。他抬起一只手,扶了一下帽檐。然后他说:“小姐,你是这里的人吗?”

他的中文很硬。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带着一股很浓的日本腔。他故意说得很慢,像把每个字都放在牙齿上滚一遍。林晚听得懂。

“我是这间房子的租客。”她说。她的声音很平。她故意用英文和中文混着说:“Goodafternoolemen。”

戴帽子的男人又笑了笑。他往前迈了一步。他的鞋尖碰到了门槛。他说:“这里以前是仓库。”

“现在是教室。”林晚说。

“教室?教什么?”

“教英文。”

那男人“哦”了一声。他偏过头,朝里看。他的目光停在墙上的水印上。那一大片水印,边缘是一道道黑色的水痕,像放大的树影。他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笑。他说:“小姐,你的英文课,画的东西很深。”

林晚说:“以前租客留下的。还没收拾。”

那男人没说话。他看着她。他的眼睛很冷,像两颗从河底捞上来的石子。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他盯了她几秒。然后他转身,对另一个男人用日语低声说了两句。那个人点头。他们又看了林晚一眼。戴帽子的男人说:“打扰了。”

他们走了。

林晚站在原地。她没有马上动。她听着他们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远。还有一个人朝地上吐了口痰。然后巷子里又有了别的声音。卖菜的声音。小孩跑过去的声音。一只狗在叫。林晚还站着。她的手在抖。她发现的时候,整条胳膊都在发麻。她把两只手交叠在胸前。她没进教室。她站在门口,像一块被风吹了很久的石头。

阿香从里面冲出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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