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 15 章(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林晚说:“暂时走了。”

阿香看着她。阿香的眼睛很尖。她看到林晚放在胸前的手。她小声说:“先生,你的手在抖。”

林晚低头。她才发现自己真的在抖。十根手指像被细线牵着,一下一下地颤。她说:“有点冷。”

阿香没说话。她走过来,用自己的两只手,把林晚的手包住。她的手很小,很热。她用力按着。像要把自己的命从掌心灌进去。林晚想抽出来。阿香不放。她说:“我手热。我娘说,手热的人能压惊。”林晚没动了。她站在门口,任阿香捂着自己的手。巷子里有风。阿香的头发被吹起来,扫在林晚的小臂上。很轻。

顾怀远是晚上来的。

他来时,林晚正蹲在门口发呆。她洗了手。药也重新包好了。但她的魂好像还没回来。她看着巷口。月光把巷子切成一明一暗两条。她在看有没有人。她知道他们还会来。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下一次,就不只是看看了。

顾怀远走到她面前。她没察觉。直到他蹲下来,和她平视。他离她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今天没有枪油味。是肥皂味。像刚洗过。他看着她。没说话。

林晚把白天的事讲了。她讲得很简短。两个日本人。站在街口。进来了。问话。她说是教英文。他们走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背一份病例。顾怀远听完,只说了一句:“明天我派人来。”

林晚说:“不行。那样更明显。”

顾怀远说:“不是穿军装的。是两个便衣,轮流在街口卖烟。”

林晚说:“你哪来的人?”

顾怀远说:“你别管。”

林晚看着他。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硬。像一块被水磨了很多年的石头。她说:“你早就想好了。”

顾怀远说:“办学校的第一天,我就知道早晚有这一天。”

林晚没说话。她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像怕,又像被什么托住了。她想起白天的自己。站在门口,用英文跟日本人对答。那些话说得轻,可每说一句,都像从喉咙里抽出一根铁丝。她不想再这样。但她知道,以后还会。而且会更多。她自己一个人,在这间仓库里,撑不起所有的“以后”。可顾怀远说,有人会来。会蹲在街口卖烟。会帮她看。她没问那些人是谁。她也不想问。她知道,问了,她就会更依赖他。可她好像已经有点依赖他了。这个发现让她不舒服。像鞋里进了一粒砂。不大,但每走一步都疼。

“你为什么帮我?”她忽然说。

顾怀远没立刻回答。他站起来。月光从他头顶洒下来。他的影子盖住她的脚。他往旁边走了一步,影子移开了。他站在墙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他用手指捏着,慢慢转。

“因为你做的事,我想做,但做不了。”他说。

“你是军官,你什么做不了?”

“我能开枪。但开完枪,救不了人。”

林晚说:“我也救不了所有人。”

顾怀远说:“能救一个算一个。”

他说得很轻。像说给自己听。他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口袋。他转过身,看着巷口。月光照着他半边侧脸。他的下巴绷得很紧。他的眼睛很黑。像在看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明天我回部队。”他说。

林晚说:“去哪里?”

“杭州。有仗要打。”

林晚“哦”了一声。她没再说话。她站起来。膝盖上的灰没拍。她往仓库里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她说:“小心。”

顾怀远站在门口。他说:“你也是。”

第二天,两个“卖烟的”出现了。

一老一少。老的五十来岁,背微驼,门牙缺了一颗。他推着个木头小车,车上摆着香烟。老刀牌。骆驼牌。还有几盒洋火。少的看着十六七,黑瘦,眼睛很大。他蹲在旁边,怀里抱着一块木板,上头写着“香烟洋火”。两个人不显眼。和这条街上别的烟贩没什么两样。逢人他们喊:“老刀牌,骆驼牌。”喊得有气无力。像两个混日子的人。

阿路中午出去送饭时,在街口看见了他们。他站住了。那老的正蹲在墙根下卷纸烟。手指粗,卷得很慢。阿路走过去,说:“叔,来一根。”老的笑:“你这胳膊,还抽?”阿路说:“不抽,闻闻。”老的在烟盒里扒了扒,找出一根压扁的递过去:“闻吧。不收你钱。”阿路接过来,放在鼻子下。他闻得很慢。像在闻一种很远的味道。他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着。一个缺了门牙,一个吊着胳膊。谁也没说话。太阳很大。风从街口吹来。阿路说:“叔,你们明天还来吗?”老的说:“看情况。”阿路说:“那最好天天有情况。”老的笑了一声,没接话。阿路站起来,拍拍裤腿,走了。

林晚站在门里,看了一会儿。她的眼睛很酸。她没出去。她只是看着阿路蹲在那个卖烟老头身边。像两个从同一个泥潭里爬出来的人,在太阳底下,并排靠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顾怀远这个人,比她想象中更知道怎么在乱世里活着。他找来的不是打手,不是兵。就是两个卖烟的。不起眼。但准点出现。像这条街自己的呼吸。

那天晚上,林晚离开仓库时,老卖烟的已经收摊了。小车推到墙角,用一块破油布盖着。少的坐在旁边,啃一块烧饼。他看见林晚,没说话。林晚也没说话。她从他面前走过去。她走得不快。走过他身边时,她轻轻说了一句:“明天还来吗?”少的抬头。他嘴里塞着烧饼。他含糊地说:“来。”林晚点头。她继续走。巷子里很静。她听见身后,那少的把烧饼咽下去了。然后又咬了一口。很响。像这个夜晚里最真实的声音。

她回头看了一眼。少的还坐在那里。月光照着他瘦小的身体。像一根扎在墙角的钉子。她忽然觉得,这间仓库,这些学生,这两个卖烟的,还有顾怀远,都是她在这个乱世里捡来的。像那天在河滩上,老陈把一件旧外套扔给她。她说不出谢谢。她只能穿上。然后继续走。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