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第1页)
那天早上,林晚正在教学生用布条做临时绷带。
没有纱布。她用旧床单撕成的布条代替。布条已经煮过,晾干了,叠成很齐的一摞。每个学生发三条。阿香领到三条,把布条在膝盖上铺平,像在抚摸什么很贵重的东西。根生的手指粗,一扯布条就皱。小禾不说话,照着林晚的手法,一圈一圈地绕。
阿路只剩一只好手。林晚没让他练双手包扎。她教他用嘴和右手配合打结。阿路试了五次。布条滑了三次。他嘴上什么都没说,额头上全是汗。林晚蹲在旁边看。她没有催。第六次,他成功了。结扣很紧,形状不好看,但结实。林晚说:“行了。能止血。”阿路点点头。他的嘴角没动,但眼睛亮了一下。
铁生最不耐烦。他缠了三遍,全松了。他把布条往地上一摔:“这有什么难的?真到了那时候,用手按住不就行了。”林晚说:“你按住了。然后呢?你一直按着,别人不用你帮忙了?”铁生说:“那就绑紧。”林晚说:“你绑得紧吗?我看看。”铁生又把布条捡起来。他缠了一圈,用力一勒。布条绷得发颤。林晚说:“太紧。不出半个时辰,下面全紫了。你这叫截肢,不叫包扎。”铁生不说话了。他把布条解开,重新来。这一次,他慢下来了。林晚没再看他。她走到小禾旁边,帮她调整手腕角度。
阿香先看见玛格丽特。
她忽然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她小声说:“先生,外面有个洋女人。”
林晚抬头。
门口有光。日光照着外面窄街上的尘土,像一道白蒙蒙的雾。玛格丽特就站在那雾的边缘。她穿着浅灰色洋装,袖口有同色的滚边。头戴一顶很浅的小圆帽。手里提着一个深棕色的皮包,皮面很亮。她整个人像从画报里裁下来的,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贴在了这个破仓库的门口。
她没进来。她站在门槛外,像在犹豫。但她的眼睛在看。她看见了墙上的血管图。那些木炭画的红线蓝线已经被潮气浸得有些模糊。她看见了地上的布条,缺口的碗,阿路那只吊着的胳膊。她的手指在皮包上轻轻收紧了。
林晚把布条放下。她没说话。她用目光示意学生们继续。她自己走到门口。阳光很亮。她眯了眯眼。
玛格丽特看见她,终于往前走了一步。她没跨进门槛。她站住了,像这间房子有什么东西挡着她。
“你果然在这里。”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有点沙。像走了很远的路。
“你找我?”林晚说。
“不是我找你。”玛格丽特说,“是休斯让我来劝你。”
林晚说:“劝我什么?”
玛格丽特没马上回答。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门框。门框上还挂着半截旧门帘,已经烂了。她的目光又落回林晚身上。她看得很仔细。从林晚的头发,到她衣服上的粉笔灰,再到她脚上那双旧布鞋。她看完了,才说:“劝你回到教堂医院去。别在这里浪费时间。”
“谁的时间?”林晚说。
玛格丽特没说话。她从林晚身边走进去。她的鞋跟踩在泥地上,发出很轻的“笃笃”声。她走到墙边。那里画着血管、心脏、一根腿骨。她看了一会儿。她的下颏微微扬起。林晚看见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她像在博物馆里看一张画。
“我不认同你。”玛格丽特忽然说。她没回头。“但我也不会举报你。”
林晚走到她旁边。两个外国女人,并排站在一面画满血管和骨头的墙前。阳光从破窗照进来,把她们两个的影子投在泥地上。一长一短。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林晚说。
玛格丽特说:“看看。”
然后她转身,走向教室最后一排。那里有一张破条凳。她没擦。她坐下了。皮包放在膝上。她的背没有靠墙。她坐得很正。像一个来听课的、不肯让人看轻的学生。
林晚没管她。她回到前面,继续上课。
那天教的是清创。林晚用一只猪蹄做演示。猪蹄是根生从肉摊上要来的,摊主听说用来学医,没要钱。猪蹄上割了一道口子。林晚教他们看伤口里的东西:泥、碎皮、一小根不知哪来的木刺。她用手指着。她的声音很慢。她每说一个步骤,就做一遍。先用盐水冲。再用水煮过的布擦。她把一块很小的碎木从肉里夹出来,举起来给所有人看。
“这种小东西,留在肉里,会烂。所以一定要清干净。”她说。
学生们围上前。阿香凑得最近。她的眼睛盯着林晚的镊子,像要把每一个动作都烙进去。小禾站在阿香后面。根生用胳膊撞了撞铁生:“看见没,这活儿急不得。”铁生没说话。他盯着林晚的手。
林晚做完,让学生们轮流上来试。阿香先试。她的手在抖。镊子也对不准。她试了五次,没夹出那颗米粒大的碎石。她急得眼都红了。林晚说:“别急。”阿香说:“我不急。”可她手抖得更厉害。林晚没再说话。她把手覆在阿香的手腕上,很轻。阿香的手慢慢稳下来了。第六次,她夹出来了。那颗小石子掉进碗里,发出很轻的“叮”声。阿香抬起头。她的眼睛里全是汗。林晚说:“你做到了。”阿香点头。她没笑。她只是用力抿着嘴。
玛格丽特一直坐在最后一排。她没说话。她的眼睛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林晚。她看得很专注。像在看一场并不认同、但无法移开视线的表演。
下课后,学生们各自散去。阿香留在后面擦地。小禾去倒水。阿路又去挑水了。根生和铁生先走。仓库里只剩下林晚和玛格丽特。日头西斜。光从破窗移到了东墙。灰尘在光里浮着,像无数细小的虫子。
玛格丽特站起来。她走到林晚面前。她的影子投在泥地上,很细。她说:“你教了他们多久?”
“两星期。”林晚说。
玛格丽特说:“这个速度,要是我,已经骂哭她三次。”
“她不笨。她只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