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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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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什么?”

“怕自己学不会,怕别人看不起她。”

玛格丽特“哦”了一声。她看着门口。巷子里有小孩在跑。一个卖糖芋头的老太婆推着车从门口经过。她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她说:“你只是在教他们足够活着。但这不是医学。”

她的声音很平。不冷。也不热。像在陈述一个她想了很久的结论。

林晚说:“在这里,活着就是第一医学。”

玛格丽特没说话。她把皮包换到另一只手上。她的手指很细,白得像削过的蜡。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那笑在嘴角停了一瞬,就没了。像一颗灰落在烛火上,“嗤”地一下。她说:“我上过最好的医学院。我跟过最好的外科医生。我知道什么叫医学。你今天教他们的,是手艺。是应急。是缝缝补补。它救不了一百个人。它只能让十个人晚死一点。”

她说完,看着林晚。她的眼睛很蓝。那种蓝和老陈、和顾怀远都不一样。很冷。但不是恶意。

“那你为什么来第二次?”林晚说。

玛格丽特没回答。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她的鞋跟踩在泥地上。一下。一下。很稳。走到门口,她停住了。她没有回头。她只是站在那里。她的灰洋装被门外的风吹得轻轻飘。

“我不认同你。但我也不会举报你。”她说。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我只是觉得,你这种人,如果死在这里,太可惜了。”

林晚看着她的背影。她说:“你这句话,像祝福。”

玛格丽特说:“不是祝福。是提醒。”

她迈步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她慢慢回过头。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半明半暗。林晚看见她的下颏微微抬起来。她的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像一扇窗户,被人从里面推开一条缝。

“下次见面,我可能会站在你对面。”她说。

林晚说:“我知道。”

玛格丽特点了一下头。很轻。像一个提前道别的人。然后她转身走了。暮色从巷口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快。皮包在她腿边轻轻碰。她没有再回头。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巷子里有风。很凉。她的裤脚被吹得贴在小腿上。她忽然觉得,这个叫玛格丽特的女人,不是来劝她的。她是来确认的。确认自己到底认不认同。确认自己站在哪一边。确认之后,她走了。带着一句“下次见面,我可能会站在你对面”。像留下一道题。林晚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答。她只知道,这一天,不会太远。

她回到公馆时,天已经黑了。

贝茨先生不在楼下。父亲的书房门关着。她轻手轻脚上楼。经过阿香的地铺,阿香醒了。她坐起来,揉着眼:“先生,你回来了。”林晚说:“你睡你的。”阿香说:“我给你留了水。在盆里。”林晚“嗯”了一声。她进了房间。水在门边。已经凉了。她没洗。

她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很暗。她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进来。她看见自己。衣服上有粉笔灰。左边袖子卷到手肘,沾着一点淡淡的药水迹。脸上有汗。头发已经散了一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里面还烧着仓库里的那盏油灯。

“你只是在教他们足够活着。但这不是医学。”

玛格丽特的话又响起来。她没动。她把手按在镜子上。镜子很凉。凉得她手指发麻。她的影子被月光压在玻璃里。像另一个自己,正从很冷的地方往外看。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只有镜子里的人听得见。“但这里不是医院。”

她说完,慢慢蹲下来。她的手还按着镜子。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累。从骨头里漫出来的累。像有人把她的影子从脚底抽走了一截。她蹲着。月光从窗户斜进来,照着她的后背。她没动。像一截被月光钉在地上的木头。

窗外有雨。很小。雨点打在窗沿上,一点一点。像在数这一夜还有多长。

她没有起来。阿香在门外轻轻敲了两下。林晚没应。阿香敲得很轻。第三下,停了。然后脚步声远了。林晚听见阿香重新躺下。她慢慢站起来。膝盖有点僵。她站直了,看着镜子里的人。

“下次见面,我可能会站在你对面。”

林晚忽然想,玛格丽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敌意。有的只是一种很干净的不甘。像两个走同一条路的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路还是那条路。只是天快黑了。

她转身,走到床边。她没脱鞋。她躺下来。雨还在下。她的眼睛睁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在黑暗里看不见。但她在心里把它描了一遍。从床头到床尾。三条岔。像一条河,分成了三支。像一颗心脏,伸出了三根血管。

她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仓库。还要教他们。阿香已经会夹石子了。小禾会问最狠的问题。阿路会把地扫干净。铁生会骂咧咧地再来。根生会在门口笑。

她还要活着。

她翻了个身。雨还在下。很小。像有人在天上,一小滴一小滴地,给她数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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