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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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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是顾怀远找的。

在华界和租界交界的一条窄街尽头。那里有一排旧仓库,灰砖墙,黑瓦顶。有的已经塌了,有的还勉强站着,门板斜挂,像一张张被风吹歪的脸。他带林晚去看的那间,在巷子最深处。门朝东,窗只剩半扇。门口堆着发霉的麻袋,像一群烂掉的尸体。

房东是个广东人,五十多岁,矮,黑,脖子向前伸。他打量林晚,又看看顾怀远。林晚说想租来做“医学班”。房东一听,直摇头。

“这地方前年还闹过霍乱,晦气。”

林晚说:“正好。以后不会再闹了。”

房东看看她。他的眼神里有种看病人的怜悯。他转向顾怀远:“顾先生,你朋友是外国人,可能不懂。这地方不干净。”顾怀远说:“她懂。”房东又看林晚。林晚把租金放在桌上。不多,但很齐整。房东盯着那几枚银洋,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

“那行。两个月起租。丑话说前面,要是有人来查,别说我租给你的。”

顾怀远说:“不关你事。”

房东把钥匙扔过来。铜的,很旧,上面缠着红绳。他嘟囔了一句:“最好不关。”然后背着手走了。

林晚把钥匙攥在手里。不大,但很沉。

仓库不大,地面是泥的。东边角落漏了一片天光,把泥地照得发白。林晚走进去。一股霉味。地上有死老鼠,已经干了。墙角结着蛛网。她听见身后有窸窣声。一只老鼠从墙根蹿出去,尾巴很长。她没叫。她只是站住了。

顾怀远说:“要收拾。”

林晚说:“能收拾。”

顾怀远说:“我找几个人来帮忙。”

林晚说:“不用。我有学生。”

顾怀远说:“你哪来的学生?”

林晚说:“码头上有。”

顾怀远笑了一下。很轻。他的笑容很快收住了,像在春天里开了一朵很小的花,风一吹就看不见了。他说:“明天下午,我带点东西过来。”

林晚说:“别带太好的。这里就几张破桌。”

顾怀远说:“我知道。”

第一课是在三天后。

林晚让根生去码头传话。她没多找。只叫了六个。根生、阿香、小禾、阿路,还有两个码头上的年轻人。一个叫铁生,一个叫阿四。铁生个子高,嗓门大。阿四瘦小,眼珠子很活。他们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仓库里点了一盏油灯。灯光昏黄。风从破窗和墙洞钻进来,把火苗吹得左右乱晃。

没有黑板。

林晚用木炭在墙上画。第一张图是血管。红的、蓝的。她手腕很细,画线却很稳。学生们坐在地上,抬头看。小禾举着油灯,给墙补光。阿香坐在最前面,眼睛一眨不眨。铁生盘着腿,嘴里嚼着一根草根。阿四缩在门边,像随时准备跑。阿路靠着墙,用一只胳膊搂着膝盖。

“人身上的血,从心脏出来,是红的。”林晚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在仓库里很清。“从身体回来,是暗的。你们以后看伤口,血涌得急,颜色鲜,就是动脉。慢慢渗,颜色深,是静脉。”

她说完,看着他们。没人说话。阿香在偷偷点头。根生皱着眉头。小禾把油灯举高了些,墙上那条红色血管像要从砖里游出来。

林晚又画心脏。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她用英文说“iion”,然后停住,换回中文:“感染。就是伤口红了,肿了,流脓了。”她指着墙,“记住了。这不是小事情。很多人不是死在伤上,是死在感染上。”

学生们点头。小禾的手很稳。阿香的眼珠动也不动。阿四把嘴张了张,又合上。铁生把那根草根吐了,说:“先生,你说话我们听得懂。你别说洋文。”林晚说:“那你说,感染怎么说?”铁生抓了抓头。根生在旁边笑:“就是烂了。”林晚说:“对。就是烂了。”

小禾忽然问:“先生,如果人的肚子破了,肠子流出来,能塞回去吗?”

仓库里安静了。

风从破窗吹进来,把油灯的光吹得矮了一截。林晚愣住了。她看着小禾。小禾的眼睛很硬。黑而直。像已经在脑子里见过那个场面了。她不是好奇。她是在问一个她知道自己早晚会碰到的问题。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几秒。墙上的木炭粉簌簌掉了一点。她说:“不能硬塞。用干净湿布盖上,再扣个碗。别压,别喂水。尽快后送。”

她顿了顿。她的目光从小禾脸上滑到其他学生脸上。他们都在听。很静。她说:“如果肠子干了,人就活不成了。”

小禾“嗯”了一声。她把这话记下了。她没再问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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