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第2页)
下课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学生们陆续走。根生走在前面,铁生和阿四在后面打闹。阿香没走。她蹲在墙边,用一块破布擦地。林晚说:“阿香,你别弄了。天黑了。”阿香说:“马上。”她擦完一小片,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她的膝盖上全是灰。她没管。她拿起那盏油灯,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林晚一眼:“先生,我今天记住了那个。感染。”林晚说:“记住就好。”阿香笑了一下。她提着灯走进巷子。光一点一点被黑暗吃掉了。
阿路还没走。
他一个人用一只胳膊把教室扫干净。没有扫帚。他找了半截破扫把。他用那只好的胳膊夹着,把泥地扫出一条一条的纹。林晚说:“你手不酸?”阿路说:“还行。”他把地上的粉笔头一个个捡起来。那些木炭头,碎成指甲盖大小。他全部捡进一个缺口的碗里。他做得慢,但没有停。他走到墙边,把那张破桌子搬正。桌子腿不齐。他蹲下来,找了一块瓦片垫着。他做这些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干一件很平常的事。
林晚没再说话。她站在门口,看着他把最后一团草绳绕起来,挂在门后。然后他直起腰。他的左臂还吊着。那只胳膊已经废了,使不上力。但他的右手很有力。他的背很挺。他转过身,朝林晚点了一下头。
“先生,我明天再来。”他说。
林晚说:“去吧。路上小心。”
阿路走了。他的脚步声很沉。他走路有点斜,因为左边胳膊的重量总把他往一边带。林晚看着他的背影在巷子里变小。他没有回头。他像回家一样。这间破仓库,在他的动作里,慢慢变成了一个有人守着的地方。
顾怀远来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他拎着一袋米,一兜菜。菜不多,几棵青菜,两块豆腐,还有一小块猪肉。他站在门口,没进去。他把东西放在门边。林晚还在里面。她听到声音,走出来。灯已经快没油了,火苗矮得像一颗黄豆。顾怀远站在暗处。他的脸被夜色浸着,只剩一个很淡的轮廓。
“你哪来的?”林晚说。
“军里发的。吃不完。”他说。
“你的兵吃这个?”
“他们吃食堂。这是结余。”
林晚没戳穿。她走过去,蹲下来。她翻了翻那兜菜。青菜很新鲜。豆腐上还渗着水。那块猪肉包在油纸里。她闻了闻。是好的。她的喉咙忽然有点紧。她没抬头。
“你会把半个食堂都搬空。”她说。
顾怀远说:“那你就把学生养胖点。”
阿路从后面走出来。他刚才没走。他一直在里面整理墙角。他看见门口的东西,停住了。他咽了咽口水。很轻。但两个人都听见了。顾怀远说:“别看了,煮饭去。”阿路“哎”了一声,过来拎米。他用一只手。米袋不轻。他的胳膊绷得很紧。林晚想帮他。他没让。他侧着身子,把米袋扛在肩上,往后面灶台走。
根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折回来了。他靠在巷子口,笑着看。他走路还是有点拖,但已经不用扶墙了。他说:“顾先生,你每次来,我们就像过年。”顾怀远说:“那你们这个年,过得太苦了。”根生说:“不苦。有肉就不苦。”
仓库里第一次有了活气。
阿路在后面生火。火起来,灶膛里红通通一片。阿香没走远,她本来已经出了巷子,听见根生说话,又折回来。她蹲在门口,帮阿路择菜。小禾也回来了。她提着半桶水,说是在井边顺路打的。铁生最晚到。他抱了一捆柴,往地上一扔,说:“我听见有肉。走不动了。”大家都笑了。笑声很低。但很真。像这间破仓库里,终于有人把它当成了家。
林晚站在门口。顾怀远站在她旁边。他们没进去。他们听着里面。锅铲碰锅的声音。水滚的声音。阿香小声教阿路把豆腐切薄。铁生在讲码头上的笑话。根生在笑。小禾在添柴。火光从门缝和墙洞漏出来,像这间房子自己亮了起来。
“你把他们教得很好。”顾怀远说。
“还不够。”林晚说。
“够了。能活命,就够了。”
林晚没说话。她看着从门里漏出的光。那光落在地上,照着顾怀远的布鞋。她的脚也在地上。两双脚并排。一双大,一双小。都脏。都旧。都踩在这条泥地上。她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这里”的意思。不是哪条街,哪座城。是有光漏出来,有人在里面说话。有人把你的米,煮成了饭。
那天晚上,林晚回家时,阿香已经先到了。阿香站在后门口等她。月光很薄。阿香一看见她,就小跑过来。她说:“先生,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林晚说:“我在学校。”阿香说:“我知道。我就是怕你太晚了。你饿不饿?”林晚说:“不饿。阿路煮了饭。”阿香说:“阿路今天好高兴。他走的时候还问我,先生明天教什么。”林晚问:“你怎么说?”阿香说:“我说,先生教什么,你学什么。”林晚笑了。
两人从后门进去。阿香走得轻。林晚跟在她后面。楼梯很暗。阿香在墙上扶了一下。她的手指很细,在暗处像一段小白蜡。林晚忽然说:“阿香。”阿香站住。林晚说:“你今天真记住了?”阿香说:“记住了。感染。就是烂了。”她说完,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林晚说:“对。就是烂了。以后别人不懂,你要能讲。”阿香说:“我讲得不好。”林晚说:“会好的。你才来多久。”
阿香把她送到房门口。她站住,没进去。林晚说:“你睡吧。”阿香点头。她走到地铺边,坐下。她没马上躺下。她抱着膝盖,抬头看林晚。她的眼睛在黑里反着一点月光。很亮。像两颗很小很远的星。
“先生,我以后也能像小禾一样,什么问题都敢问吗?”她忽然说。
林晚在门口站住了。她回头。阿香坐在那里,小小的一团。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已经敢了。”林晚说。
阿香低下头。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没再说话。她慢慢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林晚关上门。她在床上坐了很久。她没脱衣服。她听着门外的动静。阿香的呼吸很快匀下来。很远的地方,有车笛响了一声。然后夜又静了。她把手伸进口袋。那包金银花还在。她把它放在枕边。她想,明天还要去。还要画图。还要教他们。还要在那间漏风漏雨的仓库里,把火生起来。把饭煮熟。把人留下来。她躺下。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里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像一条河,在很黑的地方,慢慢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