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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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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只睡了一个多钟头。

她醒来时天已经大亮。阿香不在门外。楼下有碗碟轻响。她躺在床上,听着那声音。很细。很轻。像另一个世界的人在替她张罗一场她不想参加的白天。她的嘴里还有血味,下唇肿了一点。她用舌头抵了抵,疼。她起来,没看镜子。她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她不想确认。

她换上来时穿的那条旧裤子和那件旧毛衣。袖口短一截。她不在意。她把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住。簪子是阿香给她的。黑木的,很旧。她洗了把脸。水很凉。她用手捧了三捧,全浇在脸上。水从下巴滴下来。她在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下楼。

贝茨先生站在楼梯口。他微微侧身:“小姐,要备车吗?”林晚说:“我走去码头。”贝茨先生没说话。他的眼皮动了一下,像在计算什么。最后他说:“厨房里有粥。是您昨晚说的。”林晚看了他一眼。她昨晚没说过。但她只点了点头。

粥很热。她坐在厨房里的小桌旁。福叔在灶边擦锅,背对着她。林晚慢慢地吃。粥不咸不淡,刚刚好。她把碗端起来。碗很烫。她没换手。她想起老陈灶房里的那只粗瓷碗,有缺口。那一碗热水,她从门口端起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烫。她一口一口喝。像把一个很远的地方,重新吞进肚子里。

到码头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晨雾散得差不多。江水是黄的。大船靠在岸边,桅杆像几根插在水里的铁签。工人们光着膀子往上扛货。空气里有汗味、桐油味、烂鱼味,还有不知道哪家小摊飘来的葱油饼香。林晚站在码头边,吸了一口。她突然觉得踏实。

顾怀远已经在了。

他坐在根生旁边。根生最近已经能走路了,虽然还有点拖。他正用麻绳编草鞋。顾怀远在旁边看。他没穿军装,穿的还是昨晚那件灰布长衫。他坐得很直。风从江面吹来,把他的衣摆吹起来一点。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像他本来就该坐在这条江边。

根生先看见林晚。他抬手用力挥:“先生!顾长官等你半天了。”他的声音很亮,像把码头上的杂音都劈开一道口子。

林晚走过去。她说:“你叫他长官?”

根生嘿嘿笑:“他不让叫。”

顾怀远站起来。他拍拍衣摆,看了林晚一眼。他的目光在她下唇上停了一瞬。很小的一瞬。像医生看一处新伤。然后他挪开。他说:“叫顾先生就行。”

林晚站在他旁边。根生看看他们,低下头继续编绳子。他的嘴角有点翘。林晚装作没看见。

两人往江边走。码头边全是木箱、麻袋、铁链。他们一前一后。顾怀远走得不快。林晚跟着。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顾怀远站住了。他看着江面。一艘货船正往外开,烟囱冒黑烟。汽笛响了一声,很闷,很长。

“根生这人,嘴严,心眼好。可以培养。”他说。

林晚说:“他还是个伤号。”

顾怀远说:“伤号正好。先学认药,不费腿。”

林晚看他一眼:“你连这个都想好了。”

顾怀远说:“你不是想教人吗?”

“我想教的人多了。”

“那就教。”顾怀远说,“码头上有的是人。”

林晚没说话。她看着江。风很大。她的头发从簪子里散出来几绺,贴在脸上。她没管。顾怀远也没催她。

过了一会儿,她说:“顾怀远,你想过没有,如果有一天,有人发现我们是从未来来的,会怎么样?”

顾怀远说:“不会。”

“万一呢?”

“没有万一。”他说。他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睛很黑。风吹得他眯了一下。但很快又睁开。他说:“我会死。”

林晚看着他。他的脸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她忽然有点喘不过气。不是恐惧。是那种很深的无力。像你明知道有把刀悬在头上,他却说,我会先替它挡住你的脖子。

她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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