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第3页)
父亲说:“你的朋友,不该是穿军装的中国人。”
“那你希望我的朋友是什么人?”
父亲没有回答。他拿起一支笔,在手里转了转。笔杆是黑的,很旧,像用了很多年。他的动作很慢。他忽然停下,把笔放在桌上。笔尖对着墙。他说:“我希望你活着。”
林晚说:“我活着。”
“你现在活着,是因为你的身份。”父亲说。他的声音低下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果你不是霍华德,你死在闸北,没人会多看一眼。”
林晚没说话。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她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可父亲说的是实话。在这个地方,这张脸,这个姓,是她最大的护身符。她知道。她一直知道。她只是不想承认。
父亲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一个人把最怕的事终于说出来了。
林晚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她停住了。她背对着父亲。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不是自己的。
“父亲,你生我的气吗?”
沉默。
书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台灯里电流的嗡鸣。她等着。像等一扇门开,又像等一扇门关。
父亲说:“我不生你的气。”
他停了一下。
“我怕。”
林晚没有回头。她的喉咙很紧。她说:“我也怕。”
她走了。
门在身后合上。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墙很凉。她的后脑抵着墙纸。她闭上眼睛。父亲说“我怕”。这两个字比任何怒骂都重。重得她差点走不出去。
她慢慢上楼。脚步很轻。楼梯在脚下没有声音。她推开房门。阿香不在。门外地铺已经铺好。林晚站在门口。她没进去。她转了个身,靠住门框。她看见走廊尽头的窗。外面有月光。很淡。像谁用白纸剪了一小片,贴在玻璃上。
她回到房间。没开灯。她在床边坐下。窗外有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的。雨点打在玻璃上,断断续续。她听着。雨很小。阿香在门外轻轻翻身。她在想父亲说的话。那两句话混在一起:“我不生你的气。我怕。”“我也怕。”她刚才说得很轻。但她怕。她怕得厉害。
她躺在床上。没脱衣服。她看着天花板。墙上有一片很淡的光。是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她没有动。她忽然想,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不是给码头上的伤兵。不是给那六个学生。是给这栋白房子里的两个人。一个是父亲。一个是阿香。她想让他们知道,她不是来毁掉这个家的。可她说不出。她什么也说不出。话在胸口里堆着。像一堆没有出口的石头。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很白。白得像医院。像手术灯。像她上辈子值夜班时,走廊尽头那面永远亮着的墙。她忽然想起,自己死前最后的记忆里,也有白色。是车灯的白。是雨里手机屏幕的白。是妈妈头像上那个小小的、笑着的白。她记不清了。越记越清,又越记越乱。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像一张很大的手,捂住了她的脸。
雨还在下。
阿香在门外又翻了个身。呼吸很浅。林晚忽然想,明天还要去码头。顾怀远说“码头见”。他今天已经见过了。可明天不是今天。明天是新的。明天,她还要去那个仓库。还要在墙上画血管和骨头。还要教阿香怎么测脉搏。还要活着。
她闭上眼睛。
雨声很细。像谁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扫地。扫的不知是今夜,还是她这条刚从河滩上走回来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