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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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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从慈善晚宴回来时,天已经快亮了。

她没让贝茨先生开车送。她自己走回来的。白裙子外面裹了一件旧披肩,是阿香硬塞给她的。鞋跟太高,她在半路脱了鞋,光着脚走。石板路又凉又硬,硌得脚底生疼。她反而喜欢。疼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

后门开着一条缝。贝茨先生又给她留门了。她轻手轻脚上楼。阿香睡在门口的地铺上,呼吸很轻。林晚从她身上跨过去。她太累了。她没脱衣服就躺下了。白裙子皱成一团,铺在床上,像一堆不属于她的雪。天光从窗帘外面渗进来,灰蒙蒙的。她盯着天花板。那上面有一道很细的裂缝。她数过了。从床头到床尾,那道裂缝一共分出了三条小岔。像一条没有名字的河。

她睡不着。顾怀远还在她脑子里。后巷。风。那包金银花。他的外套很重。他站在墙边朝她抬下巴的动作。他笑着说的“你猜”。这些东西像一把碎纸,在她胸口里互相摩擦。

她坐起来。

床太软。房子太大。心跳太响。

她听了听门外。阿香的呼吸声匀匀的。她披了件旧外套——不是那件白裙子了,是挂在门后的一件灰呢短外套。她没穿鞋。她赤着脚。地板很凉。她走到房门口。门轴没响。她侧身出去。阿香翻了个身。她停住了。过了几秒,阿香的呼吸又沉下去。她继续走。

走廊里很暗。楼梯的第七级会响。她记得。她跨过了那一级。贝茨先生的门关着。父亲的门也关着。她从后楼梯下去。后门没锁。贝茨先生给她留的。那条缝很细。像这个家对她的最后一点纵容。

她推门出去。

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很冷。她把外套裹紧。光脚踩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很轻。她靠着墙站住。月光没了。天还没有全亮。巷子里一片灰蓝色。空气里有雨后的土腥味。还有很远的江水的咸味。

顾怀远不在。

她站了一会儿。风从巷口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她只是站着,像在等一个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巷子深处有猫叫。很短。然后静了。

她告诉自己,再等十分钟。十分钟不来,就回去。可她没有表。没有手机。时间在这地方变得很黏稠,从指缝里漏不出去。她的脚趾蜷起来。石板缝里沁出一股寒气,顺着脚心往上爬。她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她数到一百。又数到一百。她数不下去了。她准备走。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轻得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布底鞋,踏着石板缝的边缘。一下,一下。她的心提到了喉咙口。她没动。她看见巷口出现一个影子。很瘦。灰布长衫。像个学生。他走得很慢,但没有犹豫。他的脸半藏在阴影里。等走近了,她看见他的眼睛。很深。很黑。是顾怀远。

他看见她了。他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块石板的距离。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我以为你睡了。”他说。

“我也以为你不来了。”她说。

她的声音有点抖。不是冷。是别的。她自己说不清。她看见顾怀远穿长衫的样子,觉得很怪。像另一个人。一个文弱的、还没被战争吃掉的年轻人。可他的眼睛还是那个眼睛。黑得像井,像烧了十秒钟的剪刀。

“穿成这样,我差点认不出你。”她说。

“这样不显眼。”他说。

“像个学生。”

“这具身体本来也当过学生。”他说。

她没说话。她忽然意识到,他们认识这么久,她从来没问过他的年纪。他看起来二十五六。也许三十。他站在这里,穿着灰布长衫,像一个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人。他们都是。都在一张旧照片里,用别人的身体,活一条自己的命。

“现在没人。你可以说真话。”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像医生让病人躺下来,说“现在你可以呼吸了”。

林晚没看他。她的眼睛垂下去。她看见自己的脚。光着的,踩在石板上。脚趾已经冻得发红。她忽然觉得荒谬。在这个1932年的上海巷子里,一个穿着英国旧外套的女人,赤着脚,站在一个穿长衫的中国男人面前,要说一句在任何时代都像疯话的真话。

但她还是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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