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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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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帖是三天前送来的。贝茨先生拿上来时,林晚正坐在窗边看书。他把那张乳白色的厚纸放在小银盘里,像端着一道甜点。林晚放下书。她没接。她问:“能不去吗?”贝茨先生说:“先生希望您去。”他说“先生”的时候,声音很稳。不是请求,是转达。

她去了。

宴会在一个英国商人的公馆里。比霍华德家那栋更阔气。铁门,石柱,草坪。汽车一辆接一辆,车灯把门前的砾石照得发白。男人们穿燕尾服,女人们穿长裙,露着肩膀。风很冷。她们却像感觉不到。

林晚穿白色长裙。裙摆很长,拖在身后,像一条不情愿的尾巴。阿香帮她梳了头,在发间别了一枚珍珠发夹。是霍华德家的旧物。阿香说,这是太太留下的。林晚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很美。她不认识。

她走进大厅。

大厅亮得刺眼。水晶灯从两层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光被切碎了,撒在每个人脸上。空气里混着香槟、香粉和雪茄烟的味道。有人在笑,笑声像玻璃。有人在弹钢琴,曲子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林晚站在门口。她穿着一双细跟的鞋。鞋尖很尖。她的脚很疼。

几个太太围过来。她们都很高。脖子细长,耳坠子闪闪发亮。她们的嘴在动,说的都是英文。她们问她伦敦的天气,巴黎的裙子,问她父亲的身体。一个穿酒红色丝绒裙的太太说:“你的裙子真好看,是伦敦做的吗?”林晚看着她,笑了一下:“不记得了。”那太太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她的嘴角还保持着微笑的弧度,但眼神已经冷下去。她转过身,去找别的客人。

林晚站在那里。她的手里端着一杯没喝过的香槟。杯壁很薄。她的手指冻得发白。她觉得自己像一条从油锅里捞出来的鱼。外面的皮是熟的。里面还是冷的。

然后她看见了顾怀远。

他在大厅的角落。靠近一扇落地窗。他穿着军服,肩章上的星在灯下泛着冷光。他的头发比上次短了些,眉骨和颧骨显得更硬。他手里也有一杯酒。没喝。他的身体微微靠在墙上。一个外国人正跟他说话。那人的手势很多。顾怀远偶尔点一下头。他答得很短。他的眼睛不在那人身上。他在看大厅。看得漫不经心。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阿香后来才打听到。她说,那位顾长官,军里已经带团了。码头稽查只是他顺手管的一摊事。今晚这宴会,是替军部来应酬的。阿香说的时候,眼睛偷偷看林晚。林晚没说话。她想起来了。码头。那一眼。他看的是根生的腿,不是她。可他在战壕里问过她名字。他给了她一块饼。他递过水壶。他烧过剪刀。他问过流感。他让天亮前离开。这些事,像一颗颗小石子,沉在她心里很深的地方。她从来不去搅。一搅,水就浑了。

他看见了她。

隔着整个宴会厅。中间有无数的人影。有人在跳舞。有侍者端着盘子穿过。有烛光在摇。他的视线从大厅里扫过来。在某一处,停住了。他看见她了。他看见她穿着白裙子,站在一群陌生女人中间,像一件被陈列出来的展品。

他没有动。

林晚也没动。她的手指在杯脚上轻轻缩紧。

一个侍者从他们之间走过。他的托盘上全是高脚杯。杯里的液体摇晃着,把灯光切成碎片。等侍者过去,顾怀远还站在那儿。他的身体已经离开墙了。他站得很直。林晚看见他举了一下杯。动作很轻。像在说:我在这里。

林晚没动。她的喉咙很干。她的脚在鞋里很疼。她看见他放下杯子。那杯酒几乎没动。他转过身,往人群后面走。他的背影很直。军服的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摆动。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在离她更远。

林晚把酒杯放在窗台上。她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她往大厅侧面走。她的鞋跟在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笃笃”声。她绕过一根柱子。穿过一道布幔。推开一扇小门。门很重。一股冷风迎面扑来。

顾怀远站在墙边。

后门的小巷。很窄。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的裙摆吹得贴在小腿上。她看见他侧身站着,右手插在裤袋里。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她。

她走过去。她的鞋跟踩在青石板上,声音脆,响,碎。她的呼吸很快。她自己都听见了。她在他旁边站定。她的裙子被风吹起一角,又落下。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更黑。他的眼尾有一点细纹。不深。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他说。

“我不知道。”林晚说,“我只是想出来。”

顾怀远说:“你穿这身,去码头,会被人笑。”

林晚说:“我不去码头。我只是……站着。”

顾怀远又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更短。他说:“那站着吧。”

他们并排站着。谁也没再说话。风从巷口吹来。巷子很窄,墙壁上有水痕。不知哪家的收音机在放曲子,咿咿呀呀的,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林晚的小腿冷。她没动。她的肩轻轻打颤。顾怀远把外套脱下来。他没说话。他把外套递给她。很旧。有股烟草味和枪油味。她接过,披在肩上。外套很重,像他的一部分重量压下来。

“你什么时候回去?”她问。

“明天。”他说。

“回部队?”

“北边。”他说。他说得含糊,像一个习惯把目的地藏起来的人。林晚没追问。她“哦”了一声。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点。她看见巷子对面,有一盏路灯。灯罩破了。光很弱,像随时会灭。

“你回去了,还会出来吗?”顾怀远问。

他问得很慢。林晚没有马上回答。她低着头。她的眼睛落在自己的鞋尖上。鞋尖很尖。鞋面很白。这双鞋不像是用来走路的。像是用来站着的。站给别人看。

“会。”她说。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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