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第2页)
“我2023年死的。”她说,“车祸。”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往一口井里扔下一颗石子。石子落到井底,回声很小,很圆。她等着。她没有抬头。她怕看见他脸上出现那种表情。那种听疯子的表情。
顾怀远的脚步没有动。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我2021年。从山上摔下去。”
林晚闭上眼睛。她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不是哭。是松了一口气,松得太大,把整个人都震了一下。她慢慢睁开眼,看他。他还站在那里。他的脸没有变化。好像他说的是别人的事。好像这事他已经一个人背着走了一百年。
“我读临床。”她说。
“历史。民国军事史。”他说。
林晚笑了。笑声从喉咙里出来,很轻。她自己都觉得那不像笑。像哭。又比哭更空。她说:“一个学医的,一个学历史的。被扔到这儿来。像不像一个烂笑话。”
顾怀远说:“像。”
她停住笑。她的手指在暗处轻轻攥紧。她说:“你早知道我。为什么到现在才说?”
“我在闸北问过你。你答了。”他说。
“那不算。”
顾怀远没说话。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他看巷口。天已经比刚才亮了一些。灰蓝色变成淡青色。有送奶的从街头过去,奶瓶在木箱里轻轻碰响。他说:“那时候不能说。到处都是人。而且,我不能确定你是不是。”林晚说:“现在能确定了?”他说:“能。”
林晚蹲下来。
她忽然蹲下来。像个被打了一下的人。她没哭。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她的后脑又疼起来。不是那种尖锐的痛。是一根线,从旧伤里抽出来,一直抽到鼻梁。她的眼窝发热。她的手指掐着小腿。她咬住嘴唇。咬得很重。她感觉到一股铁锈味在嘴里散开。
顾怀远站着没动。他看着她的头顶。她的头发很乱。她的肩在轻轻抖。他往前走了一步。他没有蹲下来。他只是把一只手背在身后,低头看着她。他不敢碰她。他也不敢说话。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一个和自己一样站在悬崖边上的人。
过了很久,他蹲下来。他的动作很慢。长衫的下摆扫过石板。他看见她光着的脚。脚背白得透明,脚趾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他忽然说:“林晚。”
她没抬头。
他停了一下,像在找一句能说出口的话。然后他说:“这里只有我们了。”
她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干的。脸上也没有泪痕。她的嘴唇上有血。她看着他。她说:“我知道。”
她的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很轻。但很稳。她说:“我知道。从你在战壕里问流感厉害吗,我就知道了。我只是一直不敢认。我怕认了,就真的回不去了。像两个人在黑暗里对暗号。对上了,就再也骗不了自己了。”她停了一下。“顾怀远,我们是不是都回不去了?”
顾怀远说:“回不去了。”
他们继续走。
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是蟹壳青。远处的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他们沿着巷子慢慢走。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他的布底鞋和她的赤脚,踩在石板上,声音都不一样。一个闷,一个脆。一个像走了一辈子,一个像刚学走路。
林晚先开口:“你既然知道以后会怎样,为什么还要待在最危险的地方?”
顾怀远没有马上回答。他走了几步。月光已经没了。天光从屋脊上泻下来,把他半边脸照亮。他的下巴绷着。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旧的东西。像一本被翻了很多遍的书,书脊都松了,可每个字都还认得。
“就是因为知道,才不能走。”他说。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