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第3页)
林晚没再问。她坐在床沿。她把小纸包放在枕边。她听见阿香下楼。脚步声很轻。厨房里传来烧水的声音。很细。像小雨落在铁皮上。
过了一会儿,阿香端着一杯水进来。杯子是瓷的。热气升上来。阿香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她放得很轻。杯底和木头碰了一下。那声音很小,但很确定。像一句没说出的话。
林晚说:“你泡的?”
阿香点头:“按我娘的法子。滚水先凉三分钟,再泡。不苦。”
林晚端起杯子。她喝了一口。苦香。很淡。和顾怀远给的那个味道一样。和阿香娘的法子一样。两种苦香,在今晚的杯子里合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阿香说:“他总在门口站着。我见过两次。”
林晚没说话。她走到窗边。外面在下雨。很细。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外头写字。她把金银花从纸包里倒出来一点。干花很轻。落在她的手心,像几片薄薄的月亮。
“阿香。”她说。
“嗯。”
“明天早上,我要去码头。”
阿香没问为什么。她只是说:“我给您留粥。”
林晚点头。阿香出去了。门轻轻带上。林晚看见门缝下面,有一线光。是阿香的。她还没走。她站在门外。林晚听见她很小声地吸了一下鼻子。然后脚步远了。
天快亮时,林晚醒了。
她坐起来。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是青灰色的。还早。她穿好衣服。是那件旧毛衣。袖口短了一截。她没穿长裙。她换上从河滩上带回来的那条裤子。已经很旧了,但干净。她摸了摸领口。那颗银扣子还在内衬里,硬硬的。她把它按了按,像按一个承诺。
她轻手轻脚地下楼。
贝茨先生站在楼梯口。他穿着那件深灰色西装,背挺得和往常一样直。他看见她,没说话。他递过来一把伞。伞是黑色的,柄是木头的。很旧。
林晚接了。
“天还早。”贝茨先生说。
“我知道。”她说。
贝茨先生侧过身。他让开楼梯。他的动作很慢,像一扇被推开的老门。林晚走过去。她走到玄关。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很暗。那架钢琴像个沉睡的怪物。贝茨先生站在楼梯口。他没有跟来。他的脸在暗处,像一块很老的木头。很稳。
她推开门。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她深吸一口气。风里有雨后的味道。有土。有江。有烟。有从很远的码头上飘过来的咸味。
她走出去。石板路很湿。她的布鞋踩上去。鞋底很软。一下。一下。路两旁的房子都还关着门。有鸟叫。有倒马桶的声音从哪条巷子里传出来。她走了很久。天慢慢亮起来。青灰色变成淡蓝色。淡蓝色变成白色。太阳还没出来。天光已经铺满了。
她到了码头。
根生已经在等她了。
他靠在墙边。他的腿还不能走远路,但他已经能站一小会儿。他看见林晚,抬起手,用力挥了挥。他的脸上有笑。那笑还是不好看。但很亮。像一盏在风里晃来晃去的灯。
“先生,你回来了。”他说。
林晚笑了。
“嗯。回来了。”她说。
风从江面吹来。她的头发飘起来。她站在码头上。码头还是那个码头。麻袋。跳板。桐油味。汗味。可今天,她觉得这一切都不一样了。她回来了。回到这条曾经让她害怕的江边。回到这些叫她“先生”的人中间。回到她自己选的路上。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身后有很多东西。白房子。钢琴。玫瑰。父亲。贝茨先生留着的门。阿香烧的水。还有顾怀远给的金银花。它们都在。都在很远又很近的地方。她不回。她只是往前走。
天亮了。太阳从江对岸升起来。很红。很圆。像一颗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心脏。
根生说:“先生,你今天给我换药吗?”
林晚说:“换。”
她朝他走过去。她的步子很稳。她的鞋底踏在码头湿漉漉的石板上。一下。又一下。很轻。很实。
卷一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