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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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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去教会医院那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裙子。

是阿香从衣柜里翻出来的。裙摆过膝,料子很挺。阿香说,这是去年从伦敦寄来的,小姐还没穿过。林晚站在镜子前,看自己。镜子里的人像个陌生人,和那天在码头蹲着换药的人毫无关系。她把头发别到耳后。阿香站在她身后,替她把后颈的一粒扣子扣上。

“我可以自己扣。”林晚说。

阿香的手指没停:“小姐扣不惯这种小扣子。”她扣好了,往后退一步,上下看了看。她的眼睛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像高兴,又像难过。

“好看。”阿香说。

林晚没接话。她拿起床边那件旧毛衣,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包里。

贝茨先生备了车。他站在车门边,替她开门。“小姐,几点接您?”林晚坐进车里,说:“不知道。”贝茨先生点头。他关门的动作很轻,轻得让人几乎听不见。

教会医院在租界边上。灰砖楼,尖顶,窗户又高又窄。门口停着几辆黄包车。有修女从台阶上下来,戴着白色的帽子。空气里有消毒水味。很淡,但林晚一闻就认出来了。她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她的脚步变稳了。

她走进去。走廊很宽,地砖发亮。护士推着车经过。托盘里放着剪刀、镊子。有人用英文低声交谈。有人用上海话争吵。再往里走,能听到呻吟声。断断续续的,从某扇门后面传出来。

她找到办公室。一个戴眼镜的中年英国男人坐在那里,抬头看她。他是院长。他认识她。更准确地说,他认识她父亲。

“霍华德小姐,您愿意来帮忙,我们很感激。不过这里和您想的不一样。”院长说话很慢,像在教一个孩子。

林晚说:“我知道不一样。我见过。”她把手里的包放下。她的背很直。

院长看她几秒。他的眼神里有一丝犹豫。他看了眼窗外。窗外有一辆黑色轿车停着。霍华德家的车。他像是做了什么决定,站起身:“我让人带您去换衣服。”

她在更衣室领到一套护士服。很旧,前襟有淡淡的血渍。洗不掉。她没介意。她熟练地系上带子。动作很快。和她一起的那个年轻护士看了她一眼:“你以前做过?”林晚说:“没有。”护士说:“我不信。”林晚没再说话。她把袖口卷起来。卷了两道。她的手腕很细。

前厅一片混乱。

伤兵不断地送进来。有的躺在担架上,有的自己捂着伤口走进来,血从指缝里滴下来。林晚被分到清创室。她刚走进去,就看见一个医生正用清水冲伤口。那人背对着她,肩膀很宽,动作却有些急躁。水流得很冲,伤兵疼得直抽气。林晚走近,看见那个医生是休斯。

她之前见过他。父亲举办晚宴时,休斯来过两次。他四十出头,黄头发,眉毛很淡,说话时总扬着下巴。他对中国人有一种很标准的轻蔑,像在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林晚记得他在餐桌上说过:“上海之所以还能维持秩序,是因为有我们。”当时没有人接话。父亲也没有。

休斯放下水壶,拿过一块纱布,准备直接包扎。伤口是小腿上的撕裂伤。创面不齐,里面嵌着碎布和沙土。这样包扎,等于把脏东西封在肉里。

林晚走上去。

“用双氧水。清水不够。”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休斯转过头,看见她。他先愣了一下。这个新来的护士。然后他认出了她。他的脸浮出一层很薄的红。

“霍华德小姐。你应该在茶会。”他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在笑。他没停手。纱布已经碰上伤口边缘了。

林晚说:“他在抽搐。”

休斯的手停了。他低头看。那个伤兵的小腿肌肉在一跳一跳地收缩。他的额头全是汗。他的牙咬得咯咯响。这不是好兆头。

“清水冲过了。”休斯说。声音明显虚了。他还想在林晚面前保持一种权威,可他的手已经不确定了。他回头,冲门外喊:“再拿一瓶清水来!”

“水不够。”林晚说。她往前走了半步,蹲下来。她掀开伤兵的眼皮,看瞳孔。然后她摸他的脉搏。快,很弱。她的嘴唇抿紧了。她抬头看休斯:“现在就用双氧水。不然他会感染。”

“你在这里没有行医资格。”休斯说。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漠。他把手里的纱布放到托盘里。他站直了。他看着她,像在等她退开。

林晚没退。

“你在浪费他的时间。”她说。

休斯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这时候,那个伤兵突然抽搐得更厉害了。他的头往后仰,嘴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一直站在角落里不说话的老护士已经跑出去了。她回来时,手里拿着一瓶深棕色的液体。双氧水。

林晚接过瓶子。她的手很稳。她拧开,慢慢地冲洗伤口。泡沫升起来。白的。伤兵痛得叫出声。他的叫声很尖,又突然止住。他昏过去了。林晚没停。她把伤口里嵌着的沙土冲干净。她的动作干脆,但有耐心。她的手指在伤口边缘游走,像一把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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