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第3页)
酒过几巡,休斯忽然提高了声音:“霍华德小姐在战地救助中国士兵的事,在租界里传开了。”他举杯,朝着林晚的方向点了一下。他的嘴角挂着笑。那笑很薄,像刀刃上的反光。
一个太太用手帕掩着嘴。另一个小声说:“霍华德小姐真是……特别。”
餐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父亲的脸色很沉。他端起酒杯,没喝。
林晚放下刀叉。
“英国人救人,不值得传。”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的目光扫过休斯,扫过那些太太。她没看父亲。她知道父亲在看她。
休斯冷笑:“可你救的是——”
“是人。”林晚说。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摩擦声。她朝门口走。她走得不快。她的背很直。她没有听到父亲叫她。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口里一下一下地敲。
她上了楼。脚步很轻。地板上有光。楼下有人开始低声说话。然后是休斯的笑声,很响。再然后是父亲的声音。很沉。像有人在往桌上砸一块铅。
散场后。
贝茨先生在收拾餐厅。林晚经过书房门口。书房门开着一条缝。里面很黑。父亲没开灯。她站住了。她没有进去。
她听见父亲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我让你回来,不是让你去和他们作对。”
林晚说:“我没有作对。我只是在救人。”
父亲沉默。过了很久,他说:“你救一百个,战争还是战争。”
“那你要我做什么?”林晚说。
更久的沉默。
“我要你活着。”他的声音从黑暗里浮出来,很轻,像一根线。“你母亲不在了。我只有你了。”
林晚站在门外。她的眼睛慢慢湿了。她没有进去。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截木头。她想起河滩上醒来时的那种冷。她想起老陈递过来的那碗热水。她想起母亲发来的那条消息。她想起所有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事。
她最后说:“我活着。”
然后她上楼。她走得很快。木楼梯发出轻微的声音,像在提醒她,每走一步都在离开什么。
阿香在房间等她。她看见林晚回来,倒了一杯水。林晚没接。她走到窗边。外面在下雨。雨丝很细,斜斜地打在玻璃上。窗外的花园里,玫瑰在黑乎乎的雨里轻轻摇晃。
她忽然说:“阿香,你想过去英国吗?”
阿香说:“不想。”
“为什么?”
“我去了,谁给先生泡金银花。”
林晚回过头。阿香笑着。她的眼睛却红了。她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了事又不知道错在哪的孩子。她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画圈。
林晚没说话。她接过水,喝了一口。水很烫。她没觉得。
雨下得大了。窗外的玫瑰被打得东倒西歪。她看着雨。她听见阿香在身后轻轻走动。很轻。像怕打扰一个正在想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