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第2页)
休斯站在她身后。他没有离开。他的脸绷得很紧。他看见林晚冲洗完,拿起镊子,夹出几粒嵌在肉里的碎石。那些碎石被血和泡沫裹着,掉进弯盘里,发出“叮”的声响。林晚做这些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像她做过一千次。
“你要么帮忙,要么走开。”林晚说。
她的眼睛没看他。
休斯没说话。他站了几秒。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卷纱布,递过去。林晚接住了。她的手指碰到他的。他的手指冰凉。
这是休斯第一次没有还嘴。
老护士姓陆,五十多岁,黑瘦,眼窝很深。她站在旁边,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她没说话。等林晚把手里的活干完,开始卷绷带时,她走过来了。她没问“要不要帮忙”。她只是在旁边递东西。剪刀。胶布。药膏。林晚一伸手,她就知道该递什么。她们像两个老搭档。事实上,她们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你从哪学来的?”陆护士忽然说。
林晚说:“学校。”
“学校里不教这个。”陆护士说。
林晚没说话。她继续卷绷带。她的手在动。她的后脑没有疼。她觉得奇怪。
陆护士也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当心。别人会当你是怪物。”
林晚卷绷带的手停了一下。她抬头看陆护士。老护士的眼睛很静。没有敌意。也没有同情。只是静。像在说一件她早就见过的事。
“我知道。”林晚说。
“知道就好。”陆护士说。她转身去看别的病人。她的背微微弓着。她走路没有声音。鞋底很薄。
林晚在这里一直忙到傍晚。天暗了。她脱掉护士服。她的脖子和后背全是汗。阿香在门口等她。她看到林晚出来,迎上去。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布包。是林晚白天带的那个。
“先生。”阿香小声叫。她看了看左右。人不多。她把布包递给林晚。林晚接过。包里那件旧毛衣还在。
“回去吧。”林晚说。她的嗓子有点哑。阿香点头。贝茨先生的汽车停在路边。
第二天,阿香开始跟林晚学东西。
不是林晚主动教。是阿香自己看。她看林晚洗手。看林晚怎么把绷带卷成合适的小卷。看林晚怎么给病人测脉搏、数体温。她看得很认真。她的嘴微微张着。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她给林晚递水时,会先用手背试一下温度。她开始把家里的药箱整理得整整齐齐。
有一天,她小声问:“先生,你能教我看体温吗?”
林晚正坐在花园的石阶上。她抬头看阿香。阿香站在她旁边,两只手绞在身前。她的脸有些红。
“你想学?”林晚问。
阿香说:“我想有用。”
林晚说:“你一直有用。”
阿香摇头。她的动作很小,但很用力。“以前是伺候人。现在想救人。”
林晚看着她。阿香的眼睛很黑。里面有一种光。那光她见过。她自己在急诊室镜子里见过。在最累最累的夜班里见过。在最不想动的时候见过。
“明天开始,我教你测体温、数脉搏。”林晚说。
阿香用力点头。她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很干净。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当晚,霍华德家有宴会。
不大。十几个人。几个英国官员,几个太太。烛台点了。银餐具摆得整整齐齐。贝茨先生站在餐厅门口,像一尊没有表情的像。林晚被要求穿礼服。阿香帮她梳头。镜子里的人又变成了另一个。
休斯也来了。他穿军装。自从淞沪开战,他就挂了个军医的衔。他在餐桌上谈笑。他说战场上的事,说伤兵,说中国人。他的声音很大。林晚坐在长桌的另一头。她几乎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