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第1页)
林晚在这栋房子里住了三天。三天里,她数清楚了:楼下两个女佣,楼上两个,加上阿香。厨房里还有个烧饭的,阿香管他叫福叔。门口站着一个印度门卫,叫达拉。贝茨先生是管家,也是领事馆的随员,还兼着半个家教的角色。这是阿香后来说的。她说到一半,声音低下去,像在背一张怕背错的单子。
第一天,林晚在房间里吃饭。没有人来叫她。她自己也没问。阿香把饭端上来。托盘很沉,白瓷盘,银刀叉,一杯牛奶。林晚看了一眼,说:“有粥吗?”阿香愣了一下。她站在那里,像是被问住了。过了几秒,她小声说:“有。我去端。”林晚说:“不用了。”她拿起叉子。叉子很凉。她把盘子里一块煎鱼慢慢切开。鱼冷了。
后来她才知道,这栋房子里,早餐是固定的。烤面包、煎蛋、火腿、咖啡。小姐以前只吃西式早餐。阿香说“以前”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林晚想,这房子里有太多“以前”。每一个都像墙上的画像,挂着,不出声,但你走到哪儿,它都在看你。
第四天,她下楼了。
贝茨先生站在楼梯口。他穿着深灰西装,白衬衫,领子浆得硬挺。他看见林晚,微微欠了欠身:“小姐,需要备车吗?”林晚说:“我就在外面走走。”贝茨先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他没问。他走到门口,替她开门。门很重。他单手推开,动作很轻。
“小姐,这房子的门,我关不了您。”他后来说过。但那是夜里了。
花园不大。她慢慢走。草很长了,没人修。墙角的玫瑰开得稀稀落落,枝叶乱长。她忽然看见,花丛根部的土是湿的。刚浇过。没人看见。她回头看了看。贝茨先生站在房门口的台阶上。他没有看她。他正用一块手帕擦眼镜。
是贝茨先生。那个不让人看见的浇水人。
下午,一个英国官员来访。父亲不在家。阿香去送茶。
她端着茶盘从后面出来。走到客厅门口,她停了一下。林晚坐在客厅的角落,手里拿着一本画报。画报是英文的,她看得很慢。她没抬头。她的眼睛从纸边上瞟过去。
阿香走进去。她走到茶几前。那位官员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正在看一份文件。阿香弯下腰。她的膝盖开始往下压。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次。她要把茶盘放在茶几上,然后再往后挪一步,低着头退出去。
林晚说:“阿香。”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客厅里很清晰。阿香的动作停在半空。茶盘里的杯子轻轻一响。
“以后不要跪。不要跪下送茶。”林晚说。
她说的是中文。那位英国官员抬头看了她一眼。他显然听不懂。他笑了笑,用英文说:“霍华德小姐,您的仆人很懂规矩。”林晚没理他。
阿香直起腰。她的脸涨红了。她把茶盘放下,动作很轻。然后她往后退。她没跪。她只是鞠了一躬。很浅。她退出去的时候,林晚看见她的手指在抖。
那天晚上,阿香端茶进来。她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她走进来,把茶放在桌上。她没跪。
林晚抬头,笑了。阿香也笑了。她转身出去。走到门口,阿香突然回头,小声叫了一句:“先生。”
然后很快地走了。门合上。林晚坐在那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很轻。但很疼。像一根很细的针,从胸口最软的地方扎进去,又拔出来。她端起茶。茶很烫。她喝了一口。是金银花。她没让阿香泡。阿香自己泡的。
第二天。走廊里。
林晚听到声音。是另一个女佣。叫阿珍。瘦高。上海本地人。她的声音尖,带着点刻薄。
“小姐宠你,就真当自己是人了。昨天送茶,你腰都没弯。”
林晚站在楼梯拐角。她看不见她们。她听见阿香说:“我……”
“你什么?你一个乡下人,让你端茶递水,你以为你是小姐了?这里是英国人的地方。规矩就是规矩。你跪了几年的,说改就改?”阿珍的声音越来越尖。像在磨一把刀子。
阿香没说话。林晚听见她的背撞在墙上。很轻的一声。她往后退。她的脚步声很碎。她终于说:“我以后不会了。”
林晚没下去。
她站在阴影里。手指攥着扶梯。木扶手又凉又滑。她的指甲在上面划出几道白印。她突然明白,自己一句“不要跪”,落在阿香身上,是一整天被人戳脊梁骨。她可以叫阿香改。但她改不掉别人看阿香的眼神。她改不掉这栋房子。
从那天起,阿香在别人面前依然叫“小姐”。只有两个人独处时,才叫“先生”。林晚不逼她。她知道,叫一声“先生”要多大勇气。每一声都像从一堵很厚的墙后面递过来。
林晚开始摸清这栋房子的规矩。
她每次出门,贝茨先生都知道。他从不问。她回来时,不管多晚,厨房里的汤总还是热的。有一天夜里,她睡不着,下楼。她看见贝茨先生坐在门厅的椅子上。腿上盖着一条旧毯子。毯子是深褐色的,磨得发亮。他手里没拿书。他就那么坐着。头微微低着。她以为他睡着了。走近一点,发现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他看见她,慢慢站起来。
“小姐,您要出去?”
“不出去。睡不着。”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