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第3页)
阿香没走。她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她轻轻把门带上。林晚听见她在门外铺地铺。很轻。
她发现玫瑰,是在一个傍晚。
天还没黑。她在花园里走。她看见墙角那一片花。开得不好。有的花瓣已经焦了边,有的被雨打烂了。但花丛根部的土很松。有人翻过。杂草被拔得干干净净。
她蹲下来。泥很湿。她用手指碰了碰一片叶子。叶面上有蚜虫。她忽然做了个动作:捏了捏叶尖,又松开。动作很轻。她不知道是自己做的,还是这具身体做的。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像在看一个别人的手势。她确定,这不是她的习惯。她上辈子从不碰花。她的窗台上养过绿萝。绿萝不用管。这是两回事。
她站起来。膝盖上沾了泥。她没拍。她问阿香:“谁种的?”
阿香说:“贝茨先生。他说那是太太留下的。不能让它们死。”
林晚“嗯”了一声。
晚饭时,父亲忽然说:“你以前不喜欢玫瑰。”
林晚抬头。父亲没看她。他低头切一块牛肉。刀叉在瓷盘上碰出很轻的声音。他继续说:“你母亲在时,你总绕开走。现在你去了花园。”
林晚说:“我看看。”
父亲说:“看吧。那里也是你的。”
他说完,放下刀叉,起身离开。贝茨先生站在餐厅门口。他的脸没有表情。像一尊被灯光照着的木雕。林晚坐在桌前。她的盘子里还有很多东西。她没动。她听见父亲上楼的脚步声。很重。一步,一步。像在踩实什么。
夜里,阿香端来一杯热牛奶。
她敲门。很轻。林晚说:“进来。”阿香进来。她的步子很稳。她走到桌前,把牛奶放下。杯子上方有热气。阿香站着,没走。
林晚问:“怎么了?”
阿香说:“贝茨先生让我问,明早您想吃什么。”
“粥。白粥。”林晚说。
阿香笑了。她的笑从嘴角先动,然后到眼睛。她的眼睛弯了一下。林晚说:“你笑什么?”
阿香说:“您以前只吃西式早餐。”
林晚说:“现在不一样了。”
阿香说:“嗯,不一样了。”
她关上门。林晚听见她在门外轻轻笑了一声。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林晚坐在床沿。她穿着睡袍。是阿香从衣柜里拿出来的。白的。领口绣着细小的花。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趾很白。后跟还有旧伤。那是从河滩上带来的。从那个早晨带来的。这些伤,这栋房子治不好。它只会提醒她,你从哪里来。
她走到桌前。抽屉最下面,有一个本子。硬壳的。封皮是深蓝色。纸已经泛黄。上面有印花。是英文日记本。她翻开。里面是空的。只在第一页上,有人写过一行字。墨水很淡,是蓝黑色的。字迹纤细,微微向□□斜:
“EvelynHoward,1930。”
林晚坐了下来。她拿起笔。笔是贝茨先生摆的。削得很好。她把笔尖落在纸上。她的英文写得很慢。她写:
“我有一张不属于我的脸。一个不属于我的名字。但我有我的脑子,和我的手。”
她停了一会儿。她的手指慢慢收紧。然后她又写:
“我还有一个,还没找到的地方。这里不是。”
她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抽屉很顺。像涂过蜡。合上的声音很小。她把灯关了。黑暗涌进来。她的眼睛睁着。
窗外有风。那扇没关好的窗,在楼下轻响。她听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脚步声。是贝茨先生。他走过走廊,把窗关上了。锁扣“嗒”的一声。像在黑暗里,有人把什么轻轻合上。
林晚躺下。她没关门。留了一条缝。风从门缝里进来一点,很细。像一根很细很长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