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第1页)
他们来得比林晚预想的早。
那天上午,她本来要去码头。药已经包好了,放在灶房门口。她蹲在地上系鞋带。老陈在前堂给一个妇人号脉。巷子里很静。远处有卖豆腐的吆喝声,拖得很长。林晚刚站起来,就听见汽车声。
不是电车。是汽车。轮胎碾过石板路,发出很沉的摩擦声。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巷口。
她走到门口。
一辆黑色汽车。车身擦得很亮。巷子里的几个小孩围上去看,又不敢靠近。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男人。约莫六十岁,身量很高,背挺得像尺子。他穿着深色西装,外面披一件灰呢大衣。他的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睛藏在浓眉下面。他站在巷口,没有马上进来。他的目光穿过巷子,落在医馆门口。
落在那块写着“陈”字的木牌上。
老陈从里面走出来。他还穿着那件灰布衫,袖口卷到肘弯。他的身上全是药味。他看了那人一眼,又看了林晚一眼。
“河边捡的,不认识。”老陈说。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旧的事。说完,他转身回到前堂。他走得不快。但在门口,他停了一秒,背对着外面,像要把什么话咽下去。然后他进去了。
那个白发的男人又走近了几步。他走路的姿态很直,像身后永远有一面墙。他走到林晚面前,低头看她。他的眼睛很浅,灰蓝色。他皱了皱眉。林晚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是她的头发乱,还是她的衣服旧,还是她脚上这双已经破了口的鞋。但他的皱眉很快平复了。
他转身,从车里取出一条毯子。很干净。深灰色的羊毛。他展开,披在她肩上。
“小姐,您父亲在等您。”他说。
他的中文说得很慢,咬字极清晰,带着一种老派的广东口音。不是问句。是告知。
林晚没说话。她站着。毯子披在肩上,很暖。那暖意和灶房的火不一样,和那件旧毛衣也不一样。它是轻的,软的,像一层看不见的壳。她突然想把它扯下来。她想跑。跑到码头去。跑到根生那里。跑到任何没有汽车、没有白头发、没有“您父亲”的地方去。
但她的脚没有动。
几个男人从车边走过来。他们站在巷口,不远不近。他们不说话。林晚知道,自己走不掉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
老陈站在前堂门口。他没有出来。他的两只手垂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被烟熏旧了的木像。她看见他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也许他说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她太远了。她看不清。
“请上车,小姐。”贝茨先生说。
林晚转过身。她的肩很重。她朝巷口走。每走一步,布鞋都发不出一丝声音。这条路她走过很多遍。去菜市。去码头。去给那个老婆婆送药。去追阿香。她闭着眼都能走。可今天,她发现这条路这么短。她还没做好准备,就已经到车边了。
她坐进车里。
座位很软。深色的皮革,滑而凉。她觉得自己像被装进一个垫了棉花的笼子里。车门关上。声音很轻,但非常确定。
车开了。
她回头。老陈站在门口。手还是垂着。他没有挥手。没有动。连咳嗽都没有。她看见他身后,前堂的门大开着。像一张没有声音的嘴。
车拐出巷子。老陈的身影被墙角挡住。后视镜里,她最后看见的,是他转身,慢慢走进屋。门没关。
她猛地回过头,把脸贴在车窗上。玻璃很凉。凉得她半边脸发麻。她没哭。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着那颗银扣子。攥得掌心生疼。胃里翻涌。她咽了一口,喉头发酸。她把眼睛睁得很大,盯着窗外掠过的街道。她不敢眨眼。怕一眨眼,这条街就没了。
车开进公共租界。
路变宽了。两旁的房子变高了。有梧桐,有围墙,有印度巡捕。街上的黄包车少了,汽车多了。穿西装的人多了。中国话少了。林晚看见一家西餐厅的橱窗里摆着蛋糕。一个穿白裙的外国女孩推门出来,后面跟着保姆。她看见几个外国水手在街角大笑。他们看见这辆汽车,笑声停了停。
车拐进一条更安静的路。两边是高墙。墙里伸出梧桐的枝子,光秃秃的。最后,车停在一栋灰白色洋房前。
房子很大。三层,带阁楼。墙面是灰白色的,窗框很窄。门口有石阶,石阶旁种着两棵法国梧桐。秋天叶子落了一地,还积在墙角,被风扫成一小堆。大门是黑铁做的,上面雕着花纹。门边站着一个印度门卫。他穿着制服,看见车,立刻站直,敬礼。
林晚下了车。她的脚踩在碎石车道上。鞋底很软。她觉得自己的腿在发飘。
阿香后来说,这栋房子是太太当年挑的。离外滩近,方便先生去领事馆。她说的时候,声音很小,像在说一个不能大声讲的故事。她说,太太喜欢它,因为它像她在英国老家的房子。灰白色的墙,窗外有树。只是上海的雨太多,墙容易发潮,每年都要修。
玄关很暗。
林晚走进去。脚下的地砖是黑白相间的,很凉。墙上挂着几幅画。有风景,有静物。玄关尽头放着一个铜伞架,里面插着两把长柄伞。旁边一个托铜盘,里面有几封信。信封上的邮票是外国的。
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像上有一个金发女人,很年轻,穿着蓝裙子,坐在窗边。她的头发盘起来,露出细长的脖子。她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很静。她的嘴微微向上弯,像在笑,又像在忍耐。
林晚看着画像。她知道自己该移开视线。但她没有。她站了很久。她的后脑又疼起来。那种钝钝的、从伤疤里面往外顶的疼。她不知道是这个身体在哭,还是她自己在哭。她只是站着。
父亲站在书房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