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第2页)
他没有走出来。他的身体一半在门里,一半在阴影里。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惊喜,没有愤怒,没有心疼。只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一块放在水底的石板。他的头发是深色的,夹着灰。他的眼睛是灰蓝色。跟画像上的女人一样。
他说:“Evelyn。”
不是抱她,不是哭。是叫她。像在确认一个事实。
林晚没动。她听见这个名字从那个男人嘴里出来。声音很硬。像在叫一扇门。她突然明白,这是这具身体的名字。伊芙琳。她不是她。可她站在这儿,穿着伊芙琳的皮,住在伊芙琳的家里,面对伊芙琳的父亲。
女佣们站成一排。
她们都穿着一样的青布衫。头发梳得一样齐。她们低着头,手交叠在身前。阿香站在最后一个。她的头低得比别人更深。她的手在抖。林晚从她面前走过。阿香没有抬头。
林晚的步子很轻。她的喉咙在发紧。她想叫阿香。她想抓住她的手。她想说,我不是小姐。我是那个在巷子里倒水的女人。我是你送毛衣的人。可她什么也没说。她知道,这栋房子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
贝茨先生跟在她身后。他的步子很稳。他轻声问:“小姐,需要热水吗?”
林晚没说话。她走了两步。客厅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咚”。她转头。是一扇没关好的窗。风把窗帘吹起来。白纱鼓胀,像一片薄薄的帆。窗帘后面,是一架漆黑的钢琴。
“不用。”她说。
她的声音在这栋房子里很响。像一颗石子投进很深的天井,落下去,没有回音。
浴室。
阿香带她上楼。木楼梯铺着深色地毯。她的脚步都被吸掉了。阿香走在前面,低头。林晚跟在后面。到了房门口,阿香推开。房间很大。床很大。窗帘是深蓝色的。床单白得刺眼。
阿香没进来。她站在门口,侧身。林晚看见了,她的眼眶是红的。
浴室在走廊尽头。阿香领她进去。地板是黑白格子的。白瓷浴缸,银色水龙头。毛巾整整齐齐叠在架子上。阿香弯下腰,试水温。她的手伸进水流里。过一会儿,她把一条折得方方正正的毛巾放在浴缸边上。
“小姐,我就在外面。您洗好了叫我。”
她的声音很轻。像从门缝里挤进来的。
林晚“嗯”了一声。
阿香出去了。门关上。锁扣“嗒”地响了。很轻。
浴室很大。蒸汽慢慢升起来,模糊了镜子。林晚脱掉衣服。衣服从身上剥下来,像一层已经长在肉上的壳。她的动作很慢。布鞋脱在门口。她的脚踩在瓷砖上。凉。但比河滩上的石子好多了。
她走到镜子前。镜子蒙着雾。她伸出手,在镜面上抹了一道。水珠流下来。镜子里出现一张脸。很白。两颊微微凹进去。眼睛灰蓝色。嘴唇干裂。左边嘴角有一道已经收口的小口子。头发黄而乱,被汗粘在额角。
她看着这张脸。很久。
这是她。也不是她。她上辈子的脸没有这么白,没有这么年轻,没有这么陌生。她找不到一点自己的痕迹。只有眼睛里的某种东西。很深的,很累的东西。那是她的。林晚的。她认得。
她转过身,跨进浴缸。
水很烫。烫得她缩了一下。然后她沉进去。水漫过小腿,大腿,腰,胸口。她躺下。水没到下巴。她只露出脸。热气从水面升起来,把她整个人裹住。她闭上眼睛。
她突然想不起自己上辈子住的那间宿舍,地板是瓷砖还是水泥。
她使劲想。宿舍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窗户朝北。夏天很热。她记得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她记得冬天窗户漏风,她用胶带封。她记得那些。可是地板呢?瓷砖还是水泥?她想不起来。她越想越想不起来。像有人把那一块记忆挖走了。
她的胸口发闷。她在水里坐起来。水哗啦一声。她听见外面有极轻的脚步声。是阿香。她在门口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林晚没出声。
阿香给她擦头发。
她坐在镜子前。阿香站在她身后。一条干毛巾,又厚又软。阿香很轻地擦。从发梢开始。她的手法很熟。林晚想说自己来。但阿香已经说了,小姐擦不惯。她没争。
“您的头发,真黄。”阿香说。
林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着,颜色更深了。黄得像麦秆。她知道这不是自己的。她说:“不是我的。”
阿香的手停了一下。
林晚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补了一句:“我是说,颜色不是天生的。”
阿香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您累了。”
林晚没再说话。她的眼睛在镜子里看阿香。阿香低着头。灯光从她头顶泻下来。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湿气。她的嘴抿着。她很用力地擦头发。像在擦一件很贵重的瓷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