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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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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是傍晚回到医馆的。

她整个人像从泥里捞出来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结成一缕一缕,脸上蒙着的三角巾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她的手里还攥着一块干硬的饼,是路上一个护士塞给她的。她没吃。她的牙一直在打颤。不是冷,是累到了骨头里。

巷子里有人看见她,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卖菜的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一个小孩从门后面探出半个头,又缩回去了。林晚谁也不看。她往前走。她的布鞋已经破了一道口,脚趾从里面露出来。脚趾甲是紫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撞的。

老陈正蹲在门口熬药。

药罐架在小炉上,药汤滚着。他拿着蒲扇,一下一下扇火。火光照着他的脸,把他的皱纹照得像刀刻一样深。他早就看见她了。从他这个角度望过去,巷口窄窄的一线天光里,一个瘦小的影子慢慢走进来。步子虚。但没倒。

他站起来。

蒲扇“啪”地摔在地上。很响。巷子里的回声还没落下去,他就开了口。

“你还知道回来?炮子没长眼,你当你的脑壳是铁打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脖子涨红,太阳穴一跳一跳。

林晚站着挨骂。她的背微微弓着。手里的饼已经被她攥成了碎渣。

老陈接着骂。他骂得很碎,从她出门骂起,一直骂到“洋人就是不听劝”,又骂到“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街坊有人经过,探头看一眼,又缩回去。没人上来劝。老陈在这里是出了名的。他不常骂人。骂起来,就是真急了。

他骂了半刻钟。最后一口痰吐在地上,他说:“灶上有粥。自己去盛。”

林晚“嗯”了一声。

她往里走。经过老陈身边时,她停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她小声说:“我救了人。”

老陈没回头。他蹲下去,把蒲扇捡起来。他嘴里嘟囔:“救了个鬼。”

但晚饭时,她碗里多了一块咸鱼。

鱼是昨晚剩的。不大,半块,煎得发黑。她把鱼肉一点点撕下来,放进粥里。鱼肉很咸。她吃得很慢。灶房里很静。只有她喝粥的声音和老陈在门口扇火的声音。

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老陈背对着她。火光从他肩膀后面透过来,像给他的身体镶了一圈很窄的边。他始终没回头。

阿香又来了。

过了几天。那天下午,医馆没人。林晚在天井里劈柴。柴是昨天老陈从河边捡回来的,湿了一半,劈起来费劲。她劈得满头是汗。头发粘在额头上。她把斧头抡起来,落下。木头裂开,里面渗出水来。她又抡了一下。

巷口有人。

她感觉到了。不是看见。是后颈上的汗毛竖了一下。她直起身,往外看。一个青布衫的身影站在巷口。还是那条辫子,还是那个蓝布包。阿香。她站得比上次更靠里一点,似乎犹豫了很久。她的眼睛往巷子里看。一看见林晚,她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林晚把斧头放下。她没说话。她等着。

阿香走过来了。她的步子很轻。到了门口,她没进去。她站在门槛外面,像在等允许。

“你在闸北?”阿香问。

她的声音很小。里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急。

林晚点头。

阿香说:“顾长官的人来码头找过你。”

林晚一怔。

“他们问你住哪。根生没告诉他们。”阿香说。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林晚。她在判断。在观察林晚听到这话的反应。

林晚说:“为什么?”

“根生说,先生不想被人知道住哪。”

林晚没说话。她转过身,把斧头从木柴上拔出来,靠在墙边。她在心里把阿香的话过了一遍。顾怀远的人。来码头。找她。根生没有告诉他们。她忽然明白,自己在码头上,已经不是“洋丫头”了。有一群人在替她藏。一群她救过的人,反过来在救她。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阿香往前走了一小步。她的眼睛里浮出泪光。她把蓝布包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件怕丢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阿香说,“领事馆的人在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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