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 6 章(第3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夜里,老陈没睡。

他披了件旧棉袄,一个人去了码头。码头上已经宵禁,但有零星的灯火。根生住在附近一个窝棚里,腿还不能走远路,但能靠着墙挪几步。老陈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棚子外面,借着月光用一根麻绳编草鞋。

“白天有人来找过你?”老陈问。

根生抬头。月光下,他脸上黑一块白一块。他点点头:“两个穿西装的。问先生住哪。我没说。”

“他们后来还问了谁?”

“问了卖鱼的阿婆,又去了土地庙那边。阿婆说不知道。土地庙那边的人也没说。”

老陈蹲下来,从怀里摸出烟袋。他的手在风里挡了一下,点着火。他抽了一口。根生看着他。

“先生会有事吗?”根生问。

老陈没回答。他抽完一袋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他往回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码头边,很长。他走得很慢。到了巷口,他捡起一根扁担。不知道是谁扔在路边的。他把它握在手里,掂了掂。不算粗,但沉。他拎着它,走回家。

他回来时,天已经快亮了。他坐在门槛上,手边放着那根扁担。他不困。他抬头看天。天是青黑色的。有几颗星,很淡。风从江上吹过来,把灶房门口那扇没关死的门吹得轻轻晃。他想起河边那个早晨。他把一个外国丫头捡回来。他说过,家人来了讨个赏,没人就干活。现在家人真来了。他倒不想要这个赏了。他只想知道,那丫头会不会走。

林晚半夜就醒了。

她没动。她睁着眼睛,看着黑乎乎的屋顶。她听见老陈出门的声音。门轴响了一下,很轻。然后是脚步声,往巷口去。再然后,很远很远,连脚步声也没了。

她起来,走到门边。天很黑。风从外面灌进来。她看见月光把天井照得发白。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回到竹榻前,从枕头下面摸出那颗银扣子。

她把它放在手心里,用拇指擦。借着月光,她看见扣子上有细小的花纹。她之前看不清。今晚看仔细了。那花纹是藤蔓。很细,很密,绕着扣子的边缘,一圈一圈。中间是一只很小的鸟。不是鹰。是一只燕子。也许。或者只是刻得不好的别的鸟。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枚扣子,来自一个男人的衣服。一个会穿带藤蔓花纹袖扣的男人。

她把扣子握在手里。

“我不知道你是谁。”她说。

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风从门缝钻进来,把她的声音卷成更细的丝。

“但我会把你的命,活成我的。”

她停了一下。

“不是霸占。是没办法了。”

她的喉咙很紧。她的后脑又开始隐隐作痛。那处旧伤。伤疤下面,是另一个女孩的过去。那个叫伊芙琳的女孩,不知道在哪里。也许真的死了。也许沉在河底。也许只是退到了这具身体的某处,像一只受伤的动物,躲着不出来。林晚有时能感觉到她。一些动作。一些味道。一些从身体深处泛上来的记忆。那些记忆没有画面,只有温度。像一个黑屋子里,有一只手在慢慢摸墙。

外面起了风。

老陈的房门开了一条缝。风从门缝钻进来,把桌上那盏油灯吹得晃了一下。火苗没灭。它只是低下去,低到几乎看不见。然后它又起来了。在风里摇摇晃晃,像一根很小很小的骨头,不肯断。

林晚把扣子放回枕边。她躺下来。她的脸朝着门。她看见门外的天,已经泛起一种极淡的灰。是清晨将至的颜色。她闭上眼睛。她的身体很沉。像从河里一路走回来,走得太远了,终于可以躺下了。

她做了梦。

梦里有一条河,水很浅。她站在河里,水刚过脚踝。她看见对岸有个人,在朝她挥手。那人很高,背着光,看不清脸。她朝他走。水流越来越急。她走不动了。她张嘴喊。喊不出声。她看见那人也走进水里,朝她走来。水没到他的腰,没到他的胸。他还往前走。然后水面上,忽然升起了雾。

梦没了。

她在第一声船笛里醒来。天亮了。巷子里有人声。锅碗声。遥远的电车声。码头上的号子声。人间又开始了。

她坐起来。她的脚垂在竹榻边。她低头看。脚上的伤已经结痂了。脚背上的皮肤还是白的。她动了动脚趾。脚趾很僵。但还能动。

门外,老陈的咳嗽声响起来。接着,是他生火的声音。柴被折断。火石擦了一下。再一下。然后,灶膛里“轰”地亮起来。老陈熬了粥。米香从门缝里钻进来。淡淡的。

林晚站起来。她把门推开。晨光涌进来。她眯了眯眼。天青了。又是一个早晨。她还活着。

她走出去。老陈背对着她,在往粥里加盐。她站在他身后,说:“我去码头。”

老陈的勺子停了一下。他把盐罐放下。没回头。他说:“把鞋换了。”

林晚低头看。她的鞋。鞋头已经破了。她没说话。她回灶房,从门后拿出那双黑面白边布鞋。她坐下来,把鞋换上。鞋底很软。她系紧鞋带。系得很慢。像在给自己的脚,重新上一道锚。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