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第2页)
林晚抬头。
阿香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们已经找到这条街了。贝茨先生亲自来的。他给我看了照片。”
她顿了一下。眼泪掉下来。一颗。她飞快地用手背擦掉。
“小姐,你该回家了。”
林晚没动。她站在天井中央。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她又闻到江水味。今天风从南边来,把江面上的水腥气送到这条小巷子里。她想起自己刚醒来的那个早晨。也是这个味道。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快死了。现在她活着。可“活着”这件事,突然又变得那么难。
“我没有家。”她说。
阿香红着眼。她的嘴唇在抖。她的两只手死死攥着蓝布包。
“小姐,那个家,也是你家。”
林晚说:“那是伊芙琳的家。”
阿香看着她。眼泪不停地掉。她的脸涨红了。她的声音很小,但很用力:
“小姐,你就是伊芙琳。”
林晚没说话。
她转过身,走进了灶房。
门没关。但她的背已经给出答案了。阿香站在天井里,站了很久。最后,她把蓝布包放在门边。包里不知道装了什么,鼓鼓囊囊的。她走了。她的脚步声很轻,在巷子里越来越远。
林晚没有出来。她坐在灶房里的竹榻上。天光从门里斜进来,切成一条一条。她伸出手,让光落在掌心里。手掌很脏。纹路里全是泥和柴屑。她的手指慢慢曲起来。她握住那道光。握不住。光从指缝里漏走了。
几天后,领事馆来了人。
两个男人。穿西装。说中国话,带着一点广东口音。他们在棚户区里转。先去了河边,问那个挑水的男人。又去菜市,给卖鱼的阿婆看照片。阿婆眯着眼看了半天,摇头。他们又去了土地庙那边,问了好几个人。最后,他们找到了巷子口。
那天林晚不在。她去码头给根生送药了。
两个男人站在医馆门口。一个高,一个矮。高的戴眼镜,文气。矮的壮,脖子上有道旧疤。他们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少女穿着英式洋装,头发整齐,站在一栋楼前。她在笑。眼睛很亮。背景是灰白色的楼房和两棵法国梧桐。
“你这里是不是住着一个外国姑娘?”高的问。
老陈坐在前堂,正在给人抓药。他手里的小秤稳稳地端着。他的眼皮抬了一下,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们一眼。
“我这儿是医馆,不住外人。”他说。声音很平。
矮的往前走了一步:“有人说她住你灶房。”
老陈没抬眼皮。他把药倒进纸包,不紧不慢地折角。他的手一点不抖。
“我灶房住的是我侄女。”他说,“中国人。”
两个男人对看了一眼。矮的想再说什么,高的拦住他。高的点点头:“打扰了。”
他们转身走了。
人走后,老陈放下手里的药。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巷子里已经空了。他的脸色很平静。但他没回屋。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在等什么。然后他回屋,把林晚叫到跟前。
那时候天已经黑了。林晚刚回来。她没来得及喝口水。老陈就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
“照片我看了。那上面的女娃,跟你一个模子。”他说。
林晚说:“那不是我。”
老陈说:“不是你,是这身皮。”
他抽了口烟。火光照亮他半边脸。他的眼睛被烟雾眯成一条缝。过了几秒,他说:“你躲不掉的。这年头,脸就是命。”
林晚说:“我不走。”
老陈没说话。他转身回前堂。走了两步,又停下:“你不走,也有人会把你接走。”
林晚站在原地。老陈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她的眼睛很干,没有泪。她只是把手指紧紧攥起来。虎口上的旧痂被撑开一条细缝,渗出一丝血。她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