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第1页)
1932年1月。上海的天变了。
林晚是在一个清晨听见炮声的。不是雷,比雷闷,更远,像有人在天的另一头擂一面大鼓。她端着盆站在天井里,水面上泛起细小的波纹。她抬头看。天灰黄灰黄的,像一块脏布。第二声又来了。她数了数,总共七声。然后静了。静得很不自然,连巷子里的狗都不叫了。
老陈站在门口,也听。他听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卷干净纱布,塞进她怀里。
“要打仗了。”他说。就这一句。然后他走到前堂,开始收拾药柜。他把治外伤的药材全翻出来,一样一样铺在桌上,像在数他还能做什么。
林晚没问“哪里打”。这里的人都知道。闸北。
当天下午,消息在街上炸开。有人说日本兵已经打过来了,租界外面全是难民。有人说十九路军顶在闸北,打得厉害。还有人说,教会医院在征人去前线。林晚站在这条街上,看着人们来回跑动。黄包车夫拉着行李往租界方向奔。穿长衫的男人在墙根下撕传单。一个老太婆坐在竹椅上,抱着一个布包,不肯走。她的眼睛混浊,一直朝着北面看。
林晚回到医馆,站在老陈面前。
“我要去。”她说。
老陈正在包药。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包。纸包得方方正正,像一块白砖。他说:“去送死?”
“去救人。”
“你拿什么救?你连自己的命都是从河里捡来的。”
林晚没说话。她的眼睛很直。她不打算让。
老陈把药包放下。他抬头看她。他的眼睛里有火,有烟,有说不清的东西。他说:“你们这些洋人,就喜欢往炮子跟前凑。”
“我不是洋人。”林晚说。
老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药包推过来:“拿去。别白死。”
林晚把药包接过来。不重。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老陈又开口了:“等等。”她停住。老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三角巾,递给她。她的。“包住脸。到了那边,别让人看清你的模样。”
林晚接过三角巾。灰白色的,很旧。她把它叠好,放进怀里。她没回头。她怕自己回头,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她跟着一辆教会的药品车去的。
车是卡车,改装的,车厢上画着红十字。她混在几个护士中间。没人问她的身份。也没有人拦。前线的伤兵太多,能多一只手就多一只手。她脸上蒙着那块三角巾,只露出眼睛。车里很颠。她和十几个药品箱挤在一起。一个年轻护士在哭。两个年纪大点的在祈祷。炮弹声越来越近。每一响,车就震一下。林晚靠在车厢板上。她的后脑又疼起来。不是伤口,是更里面。她咬着牙,不吭声。
到了离前沿两里的地方,车不能再走。前面是交战区。几个士兵跑过来,帮着搬药。他们脸上全是黑的,看不出五官,只有眼睛在动。一个军官站在路边。他很高,军服被硝烟熏得发黑,帽檐压得很低。他朝她们喊:“前面不能去!都退到后面去!”一个护士说:“我们就是来前沿的。”军官说:“前沿也不靠你们!退回去!”林晚没退。她从车厢跳下来。脚底一滑,差点摔倒。她站稳了。
炮声又近了。非常近。像有人把天撕开一道口子,火从口子里灌下来。大地震动,石子跳起来打在她脚踝上。她趴在地上。这是她在战地学到的第一个动作。炮弹落地之前,人的身体比脑子先知道。她整个人贴在地面上,手抱着头。她的心在胸腔里乱撞。声音太大了,大得她感觉自己的骨缝都被震开了。她的耳朵里嗡鸣骤起,尖锐的,像一万只虫子在叫。
然后有人抓住她的后领,把她从地上拎起来。
她抬眼。一个军官。很高。脸被硝烟糊成一块黑板,只有眼睛在动。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井。他盯着她,像在辨认她是什么东西。
“谁让你来的?”他问。
她张了张嘴,发现喉咙里全是土腥味。她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他提着她后领的手没松。
“你是医生?”他又问。
“不是。”她终于说出两个字。
“那你滚。”他说。
“我会包扎,会清创。我能帮忙。”她的声音在抖。但她把每个字都说清楚了。
他看着她。两秒。也许更短。然后他松了手。
“跟紧我。”他说,“别死在我这儿。”
然后他转身往前走。林晚跟上去。他的背很宽,肩膀很挺,枪带在他身后咯吱咯吱地响。他走得快。林晚小跑着跟。四周全是泥。弹坑一个接一个,里面汪着黑水。地上有散落的子弹壳,有撕裂的布条,有血。空气里的味道无法形容。硝烟、铁锈、汗、血、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她跟着他。像跟着一条船。
他们进了战壕。
战壕不深。很多地方已经坍塌。地上全是泥和血。有伤兵靠墙坐着,呻吟声很低,像从地底下传来的。有人的手臂被炸掉半截,用布条胡乱扎着。有一个人的肚子开了,他自己用手捂着,眼睛大睁,不知是死是活。
林晚没有逞强。她很清楚自己能做什么。她只处理轻伤:擦伤、浅层割伤、脱臼。她快速判断,快速处理。她的手在动。她的脑子在动。她的身体很累。但她的心跳稳下来了。人在极度专注的时候,恐惧会退到后面去,像一个排队的人,等着你空下来再招呼它。
她蹲在地上,给一个年轻士兵包扎额头。那个士兵不过二十岁,眼睛很大,里面全是泪。林晚说:“别动。”士兵就不动了。他的泪从眼角往下淌,在黑色硝烟里冲出两道白印。林晚用袖子给他擦了擦。动作很轻。她上辈子也这样给病人擦过汗。不管多忙,她总要腾出最后三秒钟,把病人脸上的汗擦掉。这个动作已经刻在她身体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