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第3页)
过了很久,他说:“你们那年,流感厉害吗?”
她再次抬头。
这一次,她没躲。
“厉害。”她说,“你呢。”
“也厉害。”
谁也没再开口。
但他们都知道了。
枪声又响起来,在很远的地方,像有人一下一下地敲一扇破门。火快要烧完了。最后一点光在木头上跳动,像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活下去。林晚看着火。她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她的脑子在快速转动。她想起很多东西,想起来都来不及想。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该害怕,还是该高兴。在这片该死的战壕里,在1932年的冬天,有一个中国人,用一句问流感的话,替她的秘密开了一道门缝。
她没有走进去。他也没有。他们把门缝留着。
天快亮时,炮声密集起来。
顾怀远站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的脸重新变回白天那个军官。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比平时低。
“你该回去了。这里要打大仗。”
林晚说:“我不走。”
顾怀远说:“你留下来,我还要分人照顾你。”
林晚说:“我不需要。”
顾怀远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天已经有一点青了。他的脸从黑暗里浮出来,线条冷硬,嘴角微微向下。他说:“你活着,能救的人比我多。”
林晚没说话。她想反驳。但他说的是实话。她不是士兵。她在这里确实要人分心。她咬住嘴唇。血腥味从嘴角渗进来。她的嘴唇上有一道裂口。
“天亮前,有车去租界。你坐那辆。”他说。
林晚没再争。
她开始收拾器械。她的手还在抖。她尽量把动作放慢。她把剪刀上的血擦干净。她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你明知道自己能做更多,却不得不走。
她走到车边。那辆教会卡车停在路旁。司机已经在等了。几个护士挤在车厢里,看见她,招手让她快上去。
林晚回头。
顾怀远还坐在原地。他没动。他的脸已经半隐在晨雾里。她突然问:“你哪一科的?”
顾怀远愣了一下。
天还没有亮。他的脸藏在阴影里。过了两秒,他说:“你猜。”
林晚笑了一下。
这是她在这具身体里第一次真心想笑。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她终于确定了。这个人,和她一样。
她上了车。
车开了。她在后视镜里看着顾怀远。他站起来。天光很淡。他朝这边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战壕。
车在路上颠。林晚靠在车厢板上,闭着眼。她的耳朵里还在嗡鸣。手指还在抖。可她心里有一样东西定下来了。像有人往一口很深很乱的井里,投进去一粒石子。井水很浑。但那一圈圈波纹,是真的。
天亮了。炮声远了。路两边的田野一片焦黑。远处有几棵树,光秃秃的,像举着骨头的人。林晚睁开眼。她的嘴唇动了动。她没出声。她在心里说:顾怀远。
她不认识他。但她的身体记得他。这具身体里,那个叫伊芙琳的女孩,似乎对这三个字起了反应。像是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林晚不确定。她只确定一件事:这个人,还会再见。
因为她和他是同一种人。
在这个不属于任何人的时代里,他们各自活成了一道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