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第2页)
顾怀远从她身后经过。他看了她一眼。他的枪带不再响了。因为他停下来。他看着她给那个士兵擦脸。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想起什么。然后他走了。
天快黑时,炮声稀了一些。
林晚靠在战壕壁上坐着。她的腿已经麻了。她的嗓子哑了。不是说话的哑,是喊“伤员”喊的,又吸了太多硝烟。她不想说话。她的手指上全是血和泥,指甲缝里塞得满满当当。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裤子也全是泥。擦不掉。
顾怀远走过来。他递过一个水壶。
她接过来。水壶是铁的,很旧。她喝了一口。水很凉,带一股铁锈味。辣嗓子。她咳嗽。顾怀远说:“少说话。”
她点头。把水壶还给他。他没接。他说:“再喝。”
她又喝了一口。这一口顺多了。她看着他。天已经暗了,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她的眼睛适应了以后,看见他下巴上有一道很细的疤。不是新伤。是她先前没注意到的。
“你叫什么?”他问。
林晚顿了一下。她的脑子里有东西在翻。林晚。这两个字。她要说出来。用这个身体的声音,用这个时代的空气。
“林晚。”她说。
她说得太快。两个字像从喉咙里蹦出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看着顾怀远。他的脸没有变化。他只是看着她。过了很久,他说:“好。林晚。”
然后他转身去查哨。
夜里。
两人坐在一辆报废卡车旁边。卡车的轮胎已经被打烂。车身全是弹孔,像一面筛子。远处有零星枪声。更远处有火光。天边断断续续地亮着,像夏天傍晚的闪电。没有手机。没有网络。这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带着火和血的气味。
顾怀远擦枪。林晚清理器械。
她带了些东西来。几把钳子,几把剪刀,一卷纱布,两瓶从教会医院拿的消毒药水。她把它们一样样摊开。器械上有血。她用一块布蘸着药水擦。动作很慢。天黑了,只有旁边一小堆废木料在烧。火不大。光一颤一颤的。
顾怀远撕开一包敷料。他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金属的。他把打火机打着,火苗很长。然后他燎剪刀。烧了很久。差不多有十秒。他翻动刀刃,让火把两面都烧到。然后才递给她。
林晚接过来。她没说话。
这是她见过的最标准的外科器械消毒法。她没有问他从哪里学来的。他也没有解释。他们之间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但两个人都知道,那一把烧了十秒钟的剪刀,不是随便什么人都知道要烧那么久的。
过了一会儿。林晚拿起盐水。她先倒了一点,用手背试了温度。然后她才开始冲洗。天冷,盐水冰手。她的手在抖。她已经控制了很久。她不能让手抖。可体温上不来,抖是控制不住的。她试了三次。最后她停下来了。
顾怀远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
“你清创的手势,像我在震旦见过的法国军医。”他说。
声音很平。
“是吗。”林晚说。她没抬头。水声在夜里很响。她继续洗。
“但他们不会先试水温。”顾怀远说。
林晚的手停了一下。
只一下。她继续洗。水声又响了。夜风从废墟那头吹过来,吹得火苗斜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卡车残骸上,又黑又长。
顾怀远又说:“你们学校的无菌操作,考试难吗?”
这一次,林晚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坐在火光对面。火苗很小。他的脸大部分在暗处。但她能看见他的眼睛。他在看她。他的眼睛不像白天那么硬。火光在他瞳仁里跳动,像一颗极小的、会呼吸的星。
她的心跳得厉害。她的脑子里飞过很多种可能。最可怕的一种,是他知道。最更可怕的一种,是她自己说出去。这身体里装着一个从未来钻进来的鬼,她谁也没告诉过。
然后她听见自己说:“难。”
声音很平。像另一个人在说话。
“但外科更难。”
顾怀远“嗯”了一声。他没再说话。
林晚低下头,继续清理器械。她的手指在抖。她攥住一把剪刀。剪刀冰凉。火光从刀刃上滑过去,像一条红色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