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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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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开始常去码头。

原因很实际:那个断腿的搬运工需要换药。她救了他,事情就不会只做一半。这是上辈子养成的习惯。在医院里,你不可能给一个病人缝完针就撒手不管。你得看伤口长势,看有没有感染,看引流条该不该换。现在没有值班表,没有交班记录。她不放心。

第一天去,老陈没说话。第二天去,老陈在门口堵住她,塞过来两个馒头。她看着手里两个馒头,说:“我吃一个。”老陈说:“另一个给那个断腿的。”然后转身回屋,把门关得很响。

她笑了一下。

这是她在这具身体里第一次笑。很轻,很短,她自己甚至没意识到。只是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面。等她反应过来,那个笑容已经没了。但她知道它来过。

码头上的人开始认识她。

一开始,他们远远看着。这个外国女人又来换药了。她蹲在墙根,动作很利落。她说话口音怪,但叫人“别动”的时候,那两个字清清楚楚。她不笑。但她下手轻。她不嫌脏。她的手伸进那些流脓的伤口里,像伸进自己家里一样自然。

后来,有人试着跟她说话。“小姐贵姓?”“要帮忙吗?”“要不要喝水?”她答得简短。有人递过来一把条凳。她摇摇头,继续蹲着。她不习惯坐。她习惯在病房里那种往前往后走动的节奏。但在这里,她学会了蹲。一蹲就是半个时辰。她的腿越来越有劲。有时候她站起来,膝盖都不响了。

她给根生换药的时候,根生一直看着她。

根生三十岁上下,黑,瘦,脸是那种被江风和太阳磨出来的粗糙。他的右腿还肿着,伤口已经收了口,但还有淡黄色的渗液从引流条旁边浸出来。每次换药,他把嘴抿得紧紧的,手指抠着墙缝。他从不叫疼。有一次,林晚把引流条抽出来的时候,他的小腿突然抽了一下。他“嘶”了一声。林晚没停。她说:“疼就喊。”根生说:“不疼。”林晚说:“你撒谎。”根生说:“先生,你哪只手看出我撒谎?”林晚说:“你的汗。”根生低头看。他的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太阳下亮晶晶的。

他笑了。笑得很难看,像哭。但他在笑。

“先生”这个称呼,就是从根生嘴里开始的。

那天,他给林晚一张纸。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半张草纸,边缘都毛了。上面用烧焦的炭条写着四个字。写得很丑,一笔一划都像在爬。

“谢谢小姐。”

林晚看了半天,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她说:“不要叫小姐。”

根生说:“那我叫啥?”

林晚说:“随便。”

根生想了想,说:“你教我接骨,我叫你先生。”

林晚说:“我不收徒。”

根生说:“我嘴笨,但手不笨。”

林晚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很直的认真。不是讨好,也不是算计。就是认真。

“你先把手养好。”她说。

根生笑着点头:“先生说的是。”

后来,码头上的人就都开始叫她“先生”了。

一个四五十岁的码头工,扛着麻袋经过,会喊一声:“先生,我婆娘咳嗽,晚上去找你抓药。”一个卖茶的老太婆,看见她蹲在墙角换药,会端一碗茶过来:“先生,歇一歇。”连码头边玩耍的小孩,看见她也会叫:“先生来了!”

林晚没纠正。她知道这个称呼是根生先叫的。她不知道的是,在他们嘴里,这两个字和“大夫”不一样,和“小姐”更不一样。它带着一种很粗糙的敬意,像把一块好木头,硬生生雕成一个能用的楔子。

她的口音在变。

这件事她自己是慢慢察觉的。有些字已经不用想了,比如“水”“痛”“别动”“慢点”。这些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是自然的,带着一点当地腔调。但“谢谢”还是发不准。每次想说,都会卡一下。后来她干脆不说。她用动作代替:把药包好,拍一下对方的肩。她发现这里的人吃这套。一个扎扎实实的动作,比一百句漂亮话都顶用。

根生笑过她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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