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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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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头。

一个年轻军官从码头那边走过来。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定。军服笔挺,腰上别着一把□□,后面跟着两个兵。他的步子踩在木板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响。他的脸很年轻,但眉骨高,显得严厉。他的眼睛在看。看船,看货,看人。看得不重,但好像什么都看见了。

他经过林晚身边。他的目光没有停。他看的是根生的腿。

只一眼。

他走过去了。带着那两个人,往码头的另一头去。风把他军服的衣角掀起一点,又落下去。他的背影很直。

林晚低下头,继续换药。她手上的动作没有乱。

“那是谁?”她问。

根生说:“顾长官。来码头查走私的。”

林晚“哦”了一声。

她没多问。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也许是因为他走路的样子。也许是因为他看腿的那一眼。也许什么都不因为。她只是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一口没有井台的深井。

那天夜里,她梦见手机在响。

她站在一个很亮的地方,手里的手机震个不停。屏幕亮了。是妈妈的来电。她想接。她用手指去划那个绿色的圆点。但她的手指不听话。划不动。手机在掌心里越来越烫。铃声变成嗡嗡的响,越来越大,像有无数只蜜蜂钻进她的耳朵。她拼命划。屏幕碎了。玻璃扎进她的手指。血顺着手机流下来。而铃声还在响。

她醒了。

天还黑着。她的呼吸又急又浅。她的右手伸在枕头边,空空的。没有手机。只有一颗银扣子和几块碎石子。那是她白天从码头边捡的。灰白色的小石块,被江水冲得很圆。

她把石子攥在手里。石子凉。她把它们捂热了,又睡过去。

第二天,她照常去码头。

根生已经能靠着墙坐起来了。他的腿还不能下地,但精神比前些天好得多。他看见林晚,抬起手挥了挥。林晚走过去。根生说:“先生,你昨天走得早。后来顾长官又来了一趟。”林晚说:“哦。”根生说:“他问我谁给治的腿。”林晚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头:“你怎么说?”根生说:“我说,一个路过的大夫。”林晚没说话。根生又说:“他看了我的伤口,说处理得不错。”林晚低下头。她的手指轻轻按了按根生的伤口边缘。她说:“他懂伤?”根生说:“当兵的,哪个不懂。”林晚“嗯”了一声。

她没再问。但她想起那天顾怀远看腿的那一眼。不像是随便一看。他看得很准。像在判断伤口的位置、伤口的深度、伤口的愈合情况。像在判断这条腿能不能留。那是医生的眼睛。

下午,她往回走。天阴了。云压得很低。远处的江面像一块灰色的铁。风从江上吹过来,带着一点雨腥。她走得快,想赶在雨下来之前回去。但走到半路,雨就来了。

雨点很大,打在石板上,“啪、啪”。她缩进一户人家的门廊下。风把雨吹进来,斜斜地扑在脚面上。她站了一会儿,等雨小一点,又继续走。

回到医馆时,天快黑了。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那件旧毛衣吸了水,变得死沉。她站在门口,还没进去,就看见老陈从里面走出来。

老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伸手,把她手里那个装药的布包接过去。然后转身进屋。走了两步,他停住了。他背对着她,说:“水烧好了。”

然后他走进灶房。

林晚站在门口。雨还在下。雨水从檐角滴下来,连成一线。她把额前的湿发拨到耳后。她的脚上是那双黑面布鞋。鞋湿透了。每走一步,鞋里都挤出水来。

她进了屋。灶房里有热水。一只木盆,半盆水,冒着白气。她把鞋脱了。她的脚趾在雨里跑了一路,已经麻木了。她把脚放进盆里。水烫。烫得她浑身一激灵。

然后,暖意慢慢从脚底升上来,爬过小腿,爬过膝盖。她仰起头。屋顶的瓦缝里漏下一线天光。很细,像一根发光的线。

她闭上眼睛。

她想起根生的话。你早不是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老陈的房门依旧开着一条缝。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灶火吹得晃了一下。火很小。但没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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