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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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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她在码头给人换药。旁边一个看热闹的伤兵,小腿上有道旧伤,化脓了。她蹲下去,用盐水给他洗。伤兵疼得吸溜。林晚说:“忍。”她的“忍”字发得太快,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根生坐在旁边,忽然笑起来。

“先生,你骂我?”根生说。

林晚抬头:“我在学说话。”

根生说:“你说话,我们听得懂。”

林晚说:“那也不能总像个外人。”

根生说:“你早不是了。”

林晚看了他一眼。

根生没有笑。他看着自己的腿,上面的新肉红生生的。他说:“你救了我。这条腿都是你给的。”

林晚说:“我给的?那你还我。”

根生笑了。这次笑得好看了点,因为他的脸没有那么绷着了。

“还不起。”他说。

林晚也笑了。她的笑很轻,从鼻子里出来,像一声极小的哼。但嘴角动了。她的中文,就是在这些时候,慢慢有了土味。

根生是苏北人。

这是林晚后来慢慢听出来的。他的口音和老陈不一样,和码头上的上海本地人也不一样。有些字尾音往上飘,有些又往下沉。林晚一开始不太听得懂,尤其是他说快了的时候。但根生跟她说话时,会放慢。他像教小孩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她是在一个下午,听根生讲起他自己的。

那年苏北发大水。水淹了田,淹了房,把整个村子泡成一口大锅。他和爹逃出来。没有船。他们跟着逃难的人走。一路上,有人饿死在路边,有人卖孩子。他爹用一根扁担挑着两床破棉被,走一段,歇一段。走到南京城外,他爹开始吐血。他们没停。他爹说,到了上海就好了。上海有活干。

到了上海,他们睡在码头边的窝棚里。他爹第四天就下码头扛货。第五天,被一袋掉下来的米压断了脊梁。人没死。但不能动了。不能动,就挣不到钱。挣不到钱,就没有饭吃。第六天,他爹死了。

他顶了他爹的活。

那年他十六岁。十六岁,已经会扛一百八十斤的麻袋。货主看他瘦,只给工钱的一半。他不争。他没力气争。他每天早上从窝棚里出来,晚上回去。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码头上的人叫他“小哑子”。叫了几年,直到他不再小,也没人再叫了。他有力气了。但这世道,有力气的穷人多得是。他仍然睡在码头边的窝棚里,吃最便宜的糙米饭。

“我这条命,本来不值钱。”他说。他靠在墙上,抬头看天。天灰灰的。江风吹过来,带着油味和咸味。

“现在也不值钱。但比死了强。”

林晚蹲在地上,把用过的纱布放进一个布袋里。她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在这个地方,命是有价格的。那个女孩,三块大洋。根生的爹,可能还不值三块。

她只是把药包好,拍了一下他的肩。

“别欠。”她说,“以后你帮别人,就算还了。”

根生说:“我这条腿,能干啥?”

林晚说:“你认路。等你能走了,帮我送药。”

根生笑了。笑得很难看,但他一直记着这句话。

那天下午,码头上突然安静了一瞬。

林晚正在给一个老搬运工换药。那人手上裂了一道深口,是麻绳磨的。她低着头,用盐水冲洗。忽然,四周的说话声小了下去。像有人拉下一道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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