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第1页)
日子一天一天过。
林晚开始习惯这里的生活。天不亮起床,生火,烧水,把前堂的地扫一遍。老陈出来时,她已经在切药了。刀工不好,切出来的厚薄不一,有的像铜板,有的像纸片。老陈看一眼,不说话,接过去重新切。她站在旁边看。看完了,下次还是切不好。但她不灰心。她知道这双手需要时间。这具身体需要时间。
她的中文在一点点回来。不是“学”,是“回来”。像一条被淤泥堵住的河,水冲得久了,有些口子就通了。日常的话已经能说顺了:吃饭、睡觉、抓药、火小了、火大了。但有些音还是咬不准。“谢谢”发出来像“仄仄”,听上去有点滑稽。她不常说了。她发现这里的人也不常说“谢谢”。老陈从来没对她说过。他表达谢意的方式是,晚饭时往她碗里夹一筷子菜,然后埋头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
白天病人少的时候,老陈在前堂看诊,她在后面劈柴。斧头很旧,柄上缠着布条。她一开始劈不动,柴没劈开,斧头陷在里面拔不出来。她踩着木头,把斧头撬出来。后来她找到了巧劲。不是用蛮力,是顺着木纹往下走。她劈得仍然不快,但不那么累了。每次劈完,她的左手虎口都会发红。她坐在柴堆上,看自己的手。这只手正在变。手心开始有薄薄的茧,指甲缝里总洗不干净。她在慢慢变成一个会干活的人。
晚上,老陈喝了一点酒。
不多,一小盅。他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里的火一明一灭,像一只红色的眼睛。林晚蹲在天井里洗衣服。她的衣服,老陈的衣服。水很凉。她的手泡在盆里,指节发红。但身上不冷。灶房里透出来的热气从背后烘着她。
月亮很大。是满月。月光把天井照得发白,石板上的裂缝像一张张细长的嘴。林晚把衣服一件件搓过去。她的动作很轻,水声不大。四周很静。巷子深处,有人在唱小调。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还有更远的地方,江上汽笛响了一声,又没了。
老陈忽然说:“你生了一张侵略我们的脸。”
林晚停下了。
水声停了。巷子里的小调也停了。好像整个世界都静了一秒。
老陈没看她。他望着巷口的方向,烟袋在手里转了一下。月光照着他的侧脸,颧骨高,眼窝深。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在这条街上走一圈,有人敢看你,有人不敢。你敢看他们吗?你不敢。因为你一看,他们就低头。”
他抽了一口烟。火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这是你欠这身皮的。”
林晚蹲在那里。她的手还泡在水里。水已经凉透了。她的呼吸很轻。她没哭。可她想起了很多东西。她想起菜市里那个卖女儿的男人。他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不明所以的闯入者。她想起那个英国水手,那张笑着的、说下流话的嘴。她想起码头上,她走过去时,人群让开的距离。不是敬意,是隔阂。她想起那个挑水男人往后退的那一步。
她突然哭了。
不是大哭。是一滴一滴掉进盆里。水面上绽开细小的圆圈,一个接一个。她没用手擦,她手上有皂角。她只是低着头,让眼泪砸进水里。那些眼泪很轻,落在水面上,几乎看不出。
老陈没看她。他抽完烟,把烟灰在门槛上磕了磕。他说:“关门别关死。有风进来,睡得着。”
然后他站起来,回屋了。他走得很慢。
林晚继续洗衣服。一下一下地搓。水声又响起来。月亮在天上,又大又圆。她想起上辈子,宿舍楼下也有这样的月亮。夏天的晚上,她和室友搬两把椅子坐在楼下,吃西瓜,赶蚊子。那些晚上,手机放在一边。她没想过,有一天会再也回不去。
她把衣服拧干。水从手指缝里挤出来,淌进盆里。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搭在竹竿上。风不大。衣服轻轻晃。她站在天井里,抬头看天。月光很干净。照在她的额头上。
她对自己说:是的。我欠这身皮。
然后她回屋躺下。没有关门。风从门外吹进来,吹动她额前的一缕头发。她闭上眼睛。她听见远处又有汽笛声。很轻。像这个城市在睡梦里翻身。
那个病人是傍晚来的。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被人用板车拉过来。拉他的人说,脚背上的伤口烂了,流黄水,还发烧。老陈看了,让人抬到前堂。他蹲下来,揭开那块缠了又缠的脏布。一股恶臭散开。林晚站在旁边,闻到一股很熟悉的味道。是坏死组织腐烂的气味。她上辈子在烧伤科实习过。这种味道,闻到一次,忘不掉。
老陈拿草药敷。那是他自己调的一种药膏,黑乎乎的,有股辛辣味。他把药敷上去,用布重新包好。病人哼了几声。老陈说:“明早再来换。”
可第二天,人没来。
第三天,人又来了,还在烧。烧得说胡话,嘴里一会叫“阿囡”,一会叫“姆妈”。老陈再揭开布。伤口更糟了,流出来的东西又黄又稠,周围一圈肉发黑。老陈蹲在门口抽烟,不说话。烟抽得很凶。
林晚说:“让我看看。”
老陈没理她。
她又说:“让我看看。”
老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沉。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信任。是犹豫。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手里攥着一根不结实的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