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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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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走过去。她蹲下来,把病人的脚捧起来。

伤口和布已经粘在一起,血和脓把几层布浸透了,干在上面,硬得像壳。她抬头对拉病人来的人说:“去烧一锅水。要开。”那人愣了一下。林晚重复了一遍:“烧水。”那人看看老陈,老陈没说话。他跑进灶房。不一会儿,灶膛里火旺起来。

林晚起身,去前堂药柜里翻。她找到一把剪刀。很钝,锈迹斑斑。又找到几根银针,针尖歪了。她把剪刀和银针放进一只铜盆里。水来了。滚烫的。她把剪刀、银针全部丢进开水里。又让那人去找干净的布条。没有。老陈从柜子里翻出两件旧衣服,是棉的。林晚把它撕成一条一条,也丢进水里煮。

水沸腾。白气往上冲。屋里很静。病人躺在木板上,呼吸又粗又重,像喉咙里卡着一口痰。老陈站在门口,没动。他的影子横在地上。

林晚用手一点点把旧布揭开。

每揭一下,病人就痛醒一次,叫得撕心裂肺。他的小腿在抽搐。林晚抬头,对老陈说:“按住他。”

老陈没动。

林晚盯着他:“按住他。”

老陈把手里的烟放下。他走过来,蹲下,用两个膝盖压住病人的小腿。他的动作很稳,但林晚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他也没看她的眼睛。他只看着病人的脸。

林晚继续揭。她的动作很慢。布和肉之间,有黄绿色的液体渗出来。气味冲天。她没有皱眉。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终于,最后一块布揭下来了。伤口露出来。足背上一大块组织已经坏死,边缘不整,中间凹陷,有脓液从深处往外涌。

没有麻药。病人哭得像个孩子。

林晚没停。她用煮过的布蘸着凉白开,一遍遍冲洗伤口。脓被冲下来,流到木板上。然后她拿起那根煮过的银针。针尖还是歪的。她把它弯成一个小钩,沿着伤口边缘,一点一点刮掉坏死的组织。她的手没有抖。银针太小,又滑。她刮得很慢。每一下,病人就抽搐一下。老陈的膝盖死死压着。他额头上有汗。

最后,她用煮过的布条叠成窄条,探进伤口最深处。没有几士林。她只能用干净的棉布。血和脓把布条浸透,又渗出来。她一层层包好。做完这一切,她跪在地上。她的手开始抖。先是手指,然后是整个手臂。停不下来。她把手藏进袖子里。没有用。整个人都在抖。

老陈看见了。他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她背对着他。她的肩膀轻轻起伏。

他没说“干得好”。也没说“不错”。他走到灶房,把粥热上。过了很久,他出来说:“锅里有粥。”

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晚,老陈在门口坐了很久。他抽了四袋烟。一袋接一袋。火光在夜里明明灭灭。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有过一次,手抖得端不住碗。那时候他还在乡下,跟着一个游方郎中学。有一次给一个妇人接生,孩子下来后,他剪脐带的手抖得不行。郎中说:“抖完了,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他抖完了。后来他再没抖过。至少,到今天之前,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了。

林晚没有喝粥。她坐在灶房里。油灯快灭了,火苗很小,在风里摇摇晃晃。她把那根弯过的银针放在一边。银针上还有淡淡的黄。她用手抚平。她的手已经不抖了。但她很冷。从骨头里往外冷。她抱紧自己,缩在竹榻上。她没有哭。她就是坐着。

天快亮时,她听见老陈回来了。老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屋。他的步子很慢,比往常更慢。

几天后的黄昏。

巷口出现了一个女孩。

她穿一件青色布衫,洗得有些发白。头发梳得齐整,在脑后编成一条辫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干干净净,不急不躁。她站在巷口,不进去,也不走。手里提着一个蓝布包。她的眼睛在往巷子里看,看得很认真,像在等什么人。

林晚正好从里面出来倒水。她看见那个女孩,动作停了一下。水从盆沿晃出来一点,洒在鞋面上。她没管。

女孩看见她,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她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

林晚问:“你找人?”

她的声音不大。巷子很静。这句问话在石头墙上碰了一下,又回到她耳朵里。

阿香说:“我找我家小姐。”

林晚说:“这里没有小姐。”

阿香说:“你很像。”

林晚说:“你看错了。”

阿香没再说话。她的眼睛在林晚脸上停了一会儿。那目光很软,很温和。但她没有坚持。她把那个蓝布包放在地上。布包很旧,四角磨得起了毛边。

“天冷了。这个给你。”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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