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第1页)
林晚在灶房里住了三天。
三天里,她没出过门。老陈白天在前堂坐诊,她就在灶房待着,帮他洗药罐、切药、晾晒。她做得很慢,手不熟。老陈不催她。老陈什么也不问。他出去买菜,回来生火做饭。饭是白饭,菜是一碗看不出颜色的咸菜,偶尔有几片豆腐。林晚一开始吃不惯,后来饿极了,什么都吃。
第四天,老陈说:“跟我去菜市。”
她没问为什么。她换了双老陈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旧鞋,鞋面磨得发白,鞋底薄得能感觉到地面的起伏。大了一点。她在后跟塞了块破布,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菜市很远。穿过两条巷子,拐上一条稍微宽些的马路。马路上跑着有轨电车,铁轮子碾过轨道,“咣当咣当”地响。林晚第一次听见这声音,吓得往旁边躲了一下。老陈没回头。他说:“走路看车,别像个呆头鹅。”
菜市在一条窄街深处。还没走进去,声音先涌出来了。叫卖声、讨价声、鸡叫、鱼尾巴拍水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水。空气里全是味道:鱼腥、烂菜叶、大粪、炸油条的油香。林晚胃里翻了一下,没吐。
老陈在摊子前停下来,蹲下挑菜。他挑得很细,一棵青菜要翻来覆去看。林晚站在他身后,手里挽着个竹篮。篮子是空的,轻得没分量。她看着菜市里的人——光着膀子的屠夫,手上全是血;卖豆腐的女人,围裙上全是水;一个老头蹲在墙角,面前摆着几把蔫了的葱。这些人也看她。目光像探子,在她脸上扫一下,又缩回去。她今天把头发盘起来了,用一根破筷子别住,遮了半边脸。但皮肤白,遮不住。还是有人盯着看。
她以为自己能适应。
直到她看见那个卖女儿的男人。
那是在菜市最里面,靠近一条污水沟。一个男人蹲在台阶上。穿一件灰黑的长衫,袖子磨破,脚上是一双露脚趾的布鞋。他身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头发乱成鸟窝,脸很脏,但眼睛大。女孩胸前插着一根草标。
林晚先看见草标,再看见女孩。她站住了。老陈走出几步,回头看她。她没动。
有人走上去问价。男人抬头,伸出三根手指:“三块大洋,不还价。”那人摇摇头,走了。又有人过来,看女孩的脸,嫌瘦。男人说:“能吃,不挑嘴。”女孩一直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着虎口。
一个英国水手从人群里挤进来。他很高,穿着海员制服,帽子歪戴。他弯下腰,凑近女孩看。女孩往后缩。男人把女孩往前推了推,脸上堆起笑:“老爷看看,好养活的。”水手直起身,说了一串英文。林晚听懂了。他说:“中国的姑娘都这么贱吗?三块钱,还没一只鸡贵。”他又说:“不知道尝起来怎么样。”周围人听不懂。他们看他在笑,就跟着笑。男人也笑,笑得像哭。
林晚听懂了。
她的血从脚底往上冲。胃里翻涌。她的身体比脑子先动。她冲过去,把口袋里的铜板全掏出来。那是老陈给她的。不多,买菜的。她数也不数,全塞到那男人手里。男人看一眼,说:“不够。”林晚又掏。没有了。她把篮子里的菜钱也倒出来。铜板滚在地上,两个掉进污水沟。她还是不够。
她转头看老陈。老陈站在人群外,抱着胳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别卖她。”林晚说。
男人看着她:“关你什么事。”
林晚说不出话。她知道,这些钱不够。她知道,就算今天买下来了,明天还有别的孩子。菜市里插草标的不止这一个。她知道的。她只是弯下腰,把铜板一个一个捡起来,重新塞回男人手里。她的手在抖。
女孩抬头看她。眼睛里没有泪,只有怕。那种怕,林晚见过。一个等死的病人,就是这个眼神。
英国水手还在说。他显然没把林晚放在眼里。他又说了一句什么,林晚没听全,但听懂了最后一个词。他的嘴咧着,露出一口黄牙。
林晚转过身,看着他。
她说:“IfIhadaknife,youwouldnthaveteethtosaythatagain。”
她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她。这个穿旧衣、盘着头发的洋女孩,站在菜市的污水沟边,用英文说着话。他们听不懂。但他们看见水手的脸色变了。
水手往后退了半步。他听懂了“knife”。他盯着林晚,嘴里骂了句“疯女人”,然后转身走了。人群哄了一声。
林晚站在原地。她的小腿在抖。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攥住那颗银扣子。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抠出一个深深的印。
老陈从人群里挤进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出去。他的力气很大。林晚踉跄着跟上。他拽着她走了很远,出了菜市,拐进一条没人的小巷。
他松开她,转身看着她。
“你发什么疯?这种买卖一天十几起,你买得完?”
林晚没说话。
老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他的脸颊绷紧,太阳穴一跳一跳。“那是人家的闺女。你掏钱,他也卖。你不掏钱,他也卖。你还能把整个上海滩的闺女都买了?”
林晚站着。她的胳膊被老陈拽过的地方,很疼。
老陈喘了口气,又说:“你那几句洋话,能把人骂跑,也能把人招来。你知不知道?”
林晚还是没说话。她知道老陈说的都对。可那个女孩的眼神,她看见了。她以前见过。她在急诊室待过。车祸重伤的老太太,等不到家属签字,一个人躺在观察室,手里攥着医保卡。那是同一种眼神。知道了,也做不了什么。
她走到路边,蹲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