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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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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往回走。她的脚步很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云上。她的耳朵里又开始嗡鸣。她把嘴张了张,想打个哈欠,给耳膜通通气。不管用。她继续走。

回到医馆时,天已经全黑了。

老陈站在门口。他没看她,只看了她的袖子,又看了她的膝盖,然后转身进屋。

“热水在锅里。”他说。

林晚没说话。她进了灶房。灶台上放着一盆温水。水很清,冒着热气。她把受伤的手放进去。水变成了淡红色。她洗了很久,把指甲缝里的血一点一点抠出来。那些血是别人的。

她听见老陈在前堂走动。脚步声来来回回。不一会儿,脚步声近了。老陈站在灶房门口。他的影子被油灯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

“你学过医?”他问。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问一桩不太确定的事。

林晚低着头。她的手泡在水里,手腕上的皮肤白得发青。她没有回答。

老陈也没再问。

过了很久,她听见门口传来轻轻的一声响。是有什么东西被放下了。

她没动。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老陈回屋的脚步声。门关上了。

她起身,走到门口。地上放着一双布鞋。黑面白边,半新不旧。是男人的样式,但鞋码很小,像是老陈年轻时候穿的。鞋底纳得很密。她拿起来,翻过来看。鞋底上有几道磨痕,但针脚还牢。她把鞋穿上。

不大不小。

她走了两步。鞋底很软。比那双塞了破布的旧鞋舒服得多。她蹲下来,把鞋带系紧。带子有点旧,但干净。

她抬起头。老陈的房间还亮着灯。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很细,很长。像一条河。

林晚坐在门槛上,把脚收进暗处。她看着脚上这双鞋。黑面,白边。像谁一针一线钉出来的。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仰起脸,看天。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多。但有一颗特别亮。

她想起菜市里那个女孩。插着草标,眼睛大而空。她不知道那个女孩今晚睡在哪里,有没有饭吃。她不知道那个男人拿了钱没有。她不知道,三块大洋,能买多少东西。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她还活着。后天,她还活着。这双布鞋会跟着她,走很远的路。

她把那颗银扣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擦干净。月光下,扣子上的花纹看不清楚,但能看见一点反光,像针尖大的一颗星。她握在手心。手指上的伤口被盐水一浸,刺痛了一下。很真实。

“买不完的。”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但能买一个,是一个。”

夜风吹过来。远处传来汽笛声,又长又低,像大地在叹气。林晚闭上眼睛。耳朵里的嗡鸣还在。像有只虫子在颅骨里爬。虫子在吃她的旧脑子。她不怕。她怕的是,等它吃完了,她会不会忘了妈妈的声音。

她用力握着那颗扣子。手很疼。但疼是好的。疼提醒她,她还在这里。

灶房门口那盆洗过手的水已经凉了。水面平静。碗口粗的月亮倒在里面,像一枚沉在水底的铜板。

夜深了。她从门槛上站起来,回屋躺下。她没有关门。老陈说过的,有风进来,睡得着。她睁着眼,听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她的意识慢慢模糊。梦里,她听见一个声音,在叫她的名字。用的是她的语言。她说不出那个字。但她知道,那是她的名字。她朝声音跑去。跑着跑着,脚上的布鞋踩进泥里,怎么拔也拔不出来。

凌晨,她醒了。

门外起雾了。灰白色的雾从巷口灌进来,像潮水。老陈的房门依然关着。她站起来,走到天井里。雾漫过她的脚面。她低头看。布鞋已经湿了。

她没回屋。她在雾里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出来,把雾一点一点烧化。天光落下来。她看见自己脚上的鞋,黑面白边。鞋尖上沾着一小片湿泥。她弯腰,把泥擦掉。

远处,根生的声音从码头方向传来。他还没能站起来,但已经能靠墙坐着,大声地跟人说话。他的声音很亮,像一把从雾里劈出来的刀。林晚听不清他说什么,只听见他在笑。

她穿上外套。袖口没了。胳膊光着。晨风从破口灌进去,凉丝丝的。

她推开医馆的门。

街上已经有人了。卖油条的、倒马桶的、扫街的。一个挑担子的男人从她身边走过,看了她一眼。这次,他没躲。

林晚抬起头。天很蓝。

她走出来,回手把门带上。门关得很轻,只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咯吱”。像是这房子在道别。又像是谁在背后,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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