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第2页)
那里有一口接雨水的缸。水不干净,上面浮着灰尘和两片枯叶。她把脸浸进去。凉水灌进鼻子。水从耳朵涌进去。她憋了几秒,才把脸抬起来。水顺着下巴往下流,流进领口。她大口喘气。很难受。但比刚才好一点。
老陈站在旁边,没看她。他摸出烟袋,点了一锅烟,抽了两口。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走吧,回家。”
林晚站起来。膝盖上有泥。她用袖子擦了擦。水混着泥,越擦越花。她没管。她跟着老陈往家走。
一路上,她没再回头。
巷子口。
阿香站在一个卖菜摊子后面。
她今天替东家买些干菌。刚走到菜市,就看见人群往里面涌。她挤不进去。她只听见声音。她听见一个外国女人的声音,说着英语,很急,很快。她没听全。她的英文只够听懂几个词。但她看得懂英国水手从人群里挤出来的表情。她看得懂那个外国女人脸上的怒。
阿香在霍华德家做了两年。她知道英国女人笑的时候是什么样,生气的时候是什么样。她看得出,这个外国女人,不是在发脾气。她是在替那个女孩骂。阿香看着她被一个瘦高个男人拽出人群。那个男人很凶,走得很急。那个女人跟着,踉踉跄跄。
阿香站了一会儿。她没追上去。她只是记住了那张脸。
她见过那张脸。
第二天,码头。
林晚本来只是去帮老陈取一味药。药铺在码头边上。她出来的时候,路过一排仓库。仓库门大敞着,里面堆着麻袋。搬运工们只穿短褂,弯腰扛着货,汗从脊背上淌下来。空气中全是麻绳、桐油和江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听见一声惨叫。
不是普通的叫。是一声很长的、变了调的嘶喊,像有什么被硬生生掰断了。接着有人喊:“摔下来了!摔下来了!”
林晚没多想,就跑了过去。
一群人围在码头边。一条窄窄的跳板从岸上伸到船边。跳板下面三米,是一堆乱石。一个搬运工侧躺在乱石堆里,抱着自己的右腿。他的小腿以不正常的角度弯着,骨头从小腿前侧戳出来。裤管撕成两半,白花花的骨头在血里若隐若现。血还在涌,把石头染黑了一片。
赤脚医生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脏布,想碰又不敢碰。旁边有人喊:“去找洋大夫!”但没人动。这里离租界太远。等洋大夫来,血早就流干了。
林晚挤进去。
她蹲下来。石头硌着她的膝盖。她没管。她先看那个人的脸。他三十出头,皮肤黑红,额头上有几道很深的纹。他现在脸色惨白,嘴唇发青,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在叫。不是刚才那种惨叫了,是一下一下地呻吟。
“别动。”她说。
她的中文还不利索,但这两个字说得很清楚。那人看着她,眼神涣散。
林晚抬头看周围的人:“你们谁去弄两根扁担来。还有麻绳。越结实越好。”
没人动。大家都看着她。一个外国女人蹲在一个中国搬运工身边,用古怪的口音说话。
“快去!”她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比刚才大。终于有两个人动了,挤出去找扁担。
林晚撕自己的袖口。第一下没撕开。她用力,再用力。布“嗤”地裂开一条口子。她把整条袖口扯下来,又在中间撕了一下,变成一条长布条。她蹲下去,用布条在伤口上方五厘米处用力扎紧。她的手法很熟练。布条先绕一圈,再打结,用的力刚好能压住动脉又不至于勒死。这是她上辈子做过的。她做过很多次。
血慢下来了。
她又撕下自己的另一只袖口。也是呢子料,不太吸水,但能压住伤口。她把它叠成一块,按在骨端戳出的地方。她的手上全是血。温热的,黏稠的。她没躲。
那两个人回来了,拿来两根扁担和一根麻绳。林晚把扁担放在伤腿两侧,避开骨头露出的地方,用麻绳一段一段地固定。她绑得很紧。每绑一下,伤者就哼一声。他的力气越来越小。等绑完,他已经不再喊了。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对旁边的人说:“抬的时候,别动这条腿。”
几个搬运工上前。他们嘴里说着“一、二、三”,把伤者抬起来。林晚跟着走了一步。她的膝盖软了一下。她扶住旁边的一块石头,把重心稳下来。手掌按在石头上,留下一个半血半灰的手印。
码头边已经有人去叫了板车。伤者被放上去,往一个方向拉去。林晚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她站在原地。
她的手上全是血。胳膊上也是。膝盖上全是沙和血。裤子撕破了一道口子。她看起来很狼狈。但她的腰是直的。她往外走。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她走得很稳。步子很慢。她用右手死命掐左手虎口。掐出一道白印,又变成红印。
没有哭。她只是蹲在码头边的一个角落里,把脸埋进胳膊,等心跳慢下来。
过了很久,她才站起来。太阳偏西了。码头上的血已经被水冲淡了。一个小男孩提着一桶水,蹲在地上,用一把破扫帚刷地。水是浑的。他刷得很用力,像要把什么证据刷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