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 1 章(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林晚最后的意识,是雨。

雨很大,砸在柏油路上,溅起来的水花在电动车灯光里白得像碎玻璃。她弓着身子骑车,雨衣帽子往下滑,领口已经灌进去半斤水。手机震了一下。她没看。又震了一下。红灯。她单脚撑地,掏出来看了一眼。

妈妈:“下周回家吗?”

屏幕很亮。雨丝从上方斜着划过去,像无数根发光的针。她一只手握着车把,另一只手打字。她想回“回”。这个字只打了一半。

光从右边撞过来。很亮,比手机亮得多。是远光灯。然后是刹车声。然后是一声沉闷的、不属于自己的响。

林晚最后的意识,是那个只打了一半的字,和妈妈的头像。手机飞出去,在雨里翻了两圈。屏幕还亮着。雨很大。没有人捡。

然后没了。

水很浅,一下一下拍她的脸。凉。泥沙涌进嘴里。她呛了一下。咳嗽。喉咙像被人用砂纸磨过。她呛出来的第一口气里带着河水的腥味。

她想动。动不了。四肢是散的。后脑有一根筋在跳,一跳就疼,像有人往里钉楔子,一下,又一下。她把脸从泥里抬起来。额头上有东西往下流。她以为是水。手拿下来,是红的。她把手指凑到鼻子前。是血。她的血。

她盯着那根手指看了很久。手不是她的。

手指很细。白得发青,指甲剪得很齐,指节小而圆。她上辈子在模具厂干过,搬铁件,磨零件,中指的关节上有一层很厚的茧。后来做护士,天天洗手,茧也没全退。这只手没有茧。这是一只从没干过活的手。

她把手翻过来。没有疤。她上辈子左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疤,是初中时被玻璃划的。她找了一遍。没有。她又把另一只手翻过来。也没有。她开始摸自己的脸。摸了一遍,又一遍。像在找一件丢掉的东西。

她找不到。

她想喊。发出来的声音不像自己的。喉咙像被塞了一团棉花,出来的音又尖又弱,像小动物的呜咽。她吓了一跳。又试了一次。这次更不像。像谁在学她说话。

她用了很长时间坐起来。

河水还在涨,一波一波地舔她的脚踝。她低头看。鞋没了。脚很白,沾着泥。脚踝细得过分。她伸出手,捏了捏自己的小腿。肉是真实的,冷的,疼的。

不是梦。

天是灰的。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江上有船,很大的船,挂着外国旗。船是旧的,黑漆漆的,烟囱很粗,甲板上有人走动。像电影。汽笛声又远又长,像一头铁做的牛在雾里叫。岸上有挑水的人经过,扁担弯弯的,木桶里的水一晃一晃。他们说着一种她完全听得懂的话。

“这是谁家的姑娘,怎么在这里。”

“作孽啊,洋人跌到江里了。”

她听得懂。每一句都听得懂。挑水的人在说,卖菜的女人在说。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她耳朵里。可她张不开嘴。她想回一句。舌头是硬的。牙齿咬着舌尖。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她摸后脑。有硬痂。指缝里全是沙和半干的血。她摸摸口袋。空的。外衣口袋翻出来,没有钱,没有证件,没有手机。手机。手机没了。她想起那个没打出的字。胃里突然一阵翻涌。她弯下腰,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她再摸。内衬里有个小小的硬物,缝在衣角。她用力抠,线断了。一颗小银扣子滚出来。很小,指甲盖那么大,表面有细密的花纹,被河水泡得发黑。一枚袖扣。男人的袖扣。她不知道这扣子是谁的。她把它攥在手心。

她试着说自己的名字。

“林晚。”

发出来的,是英语。

她愣住了。舌头在嘴里动,牙齿咬着那个音。又试了一次。“LinWan。”还是英语腔。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属于一个陌生的、年轻的外国女孩。

她跪在泥里,把脸埋进双手。

手不是她的。脸不是她的。声音不是她的。只有“林晚”这两个字,还浮在喉咙里,像一口吐不出来的血。

天完全亮了。

一个挑水男人第三次经过。前两次他远远绕开,这一次他站住了。他约莫四十来岁,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污泥。他蹲下来,离她五六步远,问:“侬哪能了?”

林晚抬头。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