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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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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穿过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旁是低矮的木板房。窗户很小,里面黑乎乎的。一个老太婆坐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巷子拐了个弯,出现一户人家。门脸不大,门框上的漆皮全掉了。门边挂着个木牌,上面写了两个字。林晚认了半天,认出一个“陈”字。

老陈推门进去。天井很小,地上铺着青石板,石缝里长着青苔。正前方是前堂,摆着一张旧木桌,几把条凳,角落里立着个药柜,漆面斑驳。空气里有很重的草药味。前堂通着后面,后面是灶房。

灶房很小。墙被烟熏得发黑。靠墙一张竹榻,铺着旧草席。墙角堆着柴火和几口破坛子。灶台上搁着一只黑铁锅,锅底有厚厚的一层灰。

老陈从柜子里扯出一条毯子,扔在竹榻上:“睡这里。”

林晚抱着毯子,站在灶房中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两个字到了嘴边,又咽下去。她怕自己一开口,又是那种怪声。

老陈没看她。他走到灶台前,弯下腰生火。火光从灶膛里透出来,映着他的脸,又红又黑。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还站着?不累就自己去打水洗脚。”

林晚没打水。她在竹榻上坐下。毯子很硬,有股霉味。她把腿收上来,用手擦脚上的泥。泥是干的,裂成一片一片。她的脚底板很凉,凉得发木。她用手掌捂了一会儿,没用。

天黑了。老陈点了一盏油灯,搁在灶台角上。灯芯“噼”地响了一下。老鼠从墙角蹿过去。林晚没动。

她的后脑还在隐隐作痛。她用手去摸。硬痂下面,有一个小小的凹陷。她不知道这女孩是怎么死的。她只知道自己活过来了。这个身体里装着的,是一个叫林晚的女人。

东莞模具厂的夏天,车间里铁屑味呛人,她的手在机油里泡得起皮。考上护理中专那天,她给妈打电话。妈在电话那头说:“好,好,好。”三十岁那年,医院门口,有人喊她“林医生”。她回头。没人喊过她这个。

妈妈。

妈妈今天吃了吗。妈妈知道了吗。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毯子很硬,扎得皮肤发痒。她看自己的腿。左腿外侧一道月牙形的疤,已经淡了。她摸自己的牙齿。上辈子有颗虎牙,笑的时候露出来,后来拔了。现在一颗也不少。她不知道“林晚”这两个字,在这张嘴里该怎么说。她又试了一遍。两个音节像从喉咙里摔出来,落在地上,碎成外国腔。

她哭了一会儿。很小声。像怕把谁吵醒。

眼泪流进嘴角。咸的。这具身体的眼泪也是咸的。真好。她还能哭。

她一直没睡。

天快亮时,门开了一条缝。有人往里看了一眼,没说话。然后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了,又近了。一只碗从门缝外面推进来,放在地上。没看见人。

水还冒着热气。

林晚走过去,把碗端起来。碗是粗瓷的,边上有缺口。水很烫,烫得她手指发红。她没撒手。

她把碗送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喝。水很烫。喉咙被烫得发疼。但是热的一路往下,从嗓子烧到胸口,烧到胃里。像有人往她身体里放了一小块太阳。

天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脚上。那双脚又红又肿,全是泥。

她想,这双脚以前一定没走过这么远的路。

而今天,明天,后天,它还要走更远。

她把碗放下。碗底在石板地上磕出一声轻响。外面的天已经青了。有鸟叫。有挑水的从巷口经过,扁担吱呀吱呀。有卖早点的吆喝声,远远地飘过来。人间醒了。她还在。

“林晚。”她轻轻地叫自己的名字。声音还是怪。但她听出有一点自己的影子了。很淡,像水里的月亮。

她站起来。脚底一阵刺痛。她咬牙,站稳了。老陈的房门还关着。她站在天井里,抬头看天。天灰蓝灰蓝的,像一块洗旧的布。

她深吸了一口。空气里有煤烟,有潮气,有远处江面上的水腥味。还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味道。旧。这个世界的空气是旧的。

门背后,老陈的脚步声又响起来。轻轻的,像在犹豫。然后传来他咳嗽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低低的、听不清的嘟囔。

灶房门口那只碗还在。

天光慢慢地铺进来。她站在天井中间,赤着脚,披着一件过于宽大的旧衫。她是谁?她不知道。

但她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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