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第2页)
男人看见她的脸,往后退了一步。他眨了眨眼,像看见什么不该出现在河滩上的东西。他嘟囔了一句:“哟,是个洋人。”
然后他站起来,挑着水走了。
她坐在泥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一个卖菜的女人经过,往她身上看了一眼,又赶紧把眼睛转开。两个小男孩跑过来,冲她扔了块小石子。石头砸在肩上,不疼。他们笑着跑了。
她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耳后有细小的嗡鸣。像有只虫子在颅骨里爬。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石桩。石桩很凉。她站了一会儿,等黑雾散开,才往岸上走。
脚踩在石子上,疼得很真实。
她沿着街走。这是她醒来后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路是石板路,坑坑洼洼,中间积着黑水。两旁的房子很旧,墙皮剥落,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电线像乱麻一样从头顶扯过去。街上有黄包车,车夫赤着脚,身上的褂子补了又补。有小贩挑担子吆喝,卖什么的都有。一个女人蹲在路边洗衣服,她看见林晚,手里的棒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捶。
林晚不知道这是哪里。她看见的每一张脸都陌生。他们在看她。又不敢看她。有人把头转开,有人装没看见,有人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她听得懂。每一个字都听得懂。
“哪来的洋人。”
“掉水里了。”
“作孽。”
她穿一件湿透的呢子外套,赤着脚,头发散着,后脑有血。他们不帮她。
她走到一个卖烤番薯的摊前,站住不走。
摊主是个胖女人。她看看林晚,又看看自己的番薯,说:“洋囡囡,要吃拿钱来。”
林晚听懂了。她没有钱。她摊开手。掌心只有那颗银扣子,被汗浸湿了,泛着一点暗光。
摊主看了一眼,摆摆手。她的表情很复杂,像同情,又像厌烦。她转过脸去,给一个穿长衫的老头称番薯。
林晚还站着。胃里空得发痛。她的脚趾在泥地上蜷了蜷。
人群外,一个穿青布衫的女孩站住了。她手里提着一小包药。她看见林晚摊开手,掌心是一颗黑乎乎的小东西。那女孩没过去。她往后退了一步,藏进了卖菜摊后面。她没走。她一直看着。
老陈就是这时候过来的。
他五十多岁,瘦,高,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头发花白,剪得很短。他本来要去码头看药材。远远看见一群人围着一个外国女人,他停了。他看人从不先看脸。
他先看她的脚。鞋没了,脚上没有老茧,肤色极白。不是穷人家的孩子。然后他看她的衣服。细呢子,湿了水还能看出料子不便宜。最后他才看她的脸。年轻,很白,脸上有伤,两颊被冻得发红。她的眼睛在正午的太阳下反光,灰蓝色,像水里的玻璃。
然后他看见了那颗扣子。
他走过去,站得很近。他弯下腰,用一根手指托起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往左偏了偏,又往右偏了偏。林晚没有躲。她太累了。她只是看着他。他的手指很粗糙,像砂纸,贴在她下巴上,有一点热。
“扣子给我。”他说。
林晚把手缩回去。
老陈笑了。笑声短促,像风吹过破麻袋。他蹲下来,看她后脑的伤。不严重,已经结痂。他又看她的衣服料子,翻了翻袖口。袖口很干净。他的动作不重。他的手是干的,硬的,像一把旧钳子。
“细呢子的。不是便宜货。”他说。他盯着她的眼睛,“我先带你回去。你家里来人接,我讨个赏。没人接,你就给我干活。干饭不白吃。”
林晚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眼眶深陷。他在看她。没有怜悯,也没有敌意。像在做一笔生意。
她点了点头。
老陈把外套脱下来扔给她。那是一件藏青布衫,旧得发白。她接住,闻到烟味、汗味和草药味。
“披上。这地方洋人比老虎还惹眼。”
她披上了。布衫很大,下摆拖到大腿。老陈没等她,转身往前走。她跟在后面。路上的人还在看他们。老陈不理会。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她赤着脚,踩在湿冷的石板上。石板很滑,有碎石子嵌在缝里。她的脚底被硌出几道小口子。她没喊。她咬着牙,一步一步跟上去。
她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她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真的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