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棠避而不见(第3页)
病房那头。
崔岚来了,风风火火地把门推开,手里拎着一个更大的油纸包。她今天穿了件军绿色毛衣,领口别了一枚红五星胸针,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精神得像是要去参加什么文艺汇演。
"老四,我给你带了绿豆糕——"她往床头柜上一看,"咦已经有人送了?谁啊?"
"林护士送来的。"崔野指了指桌角那个已经拆开的油纸包,"她说食堂大师傅做的。"
"哦。"崔岚把自己那包并排放好,然后坐到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盯着崔野上下打量了一通,"嗯,气色比前天好。脸没那么白了。这缝合线是米棠缝的?"
"嗯。"
"针脚真齐。"崔岚凑近了看,啧啧称奇,"这间距比我们文工团排练队列还整齐。她是不是拿尺子比着缝的?"
"她手稳。"
"废话,她手不稳能做外科一把刀?"崔岚往后靠了靠,"老四,我问你个事儿。你回来之后,跟她说了对不起没?"
崔野沉默了一下:"……说了。"
"怎么说的?"
"谢谢你救我。"
崔岚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嫌弃,又从嫌弃变成了一种"我就知道"的无奈。她伸手拍了一下崔野的脑门——力道比崔铮轻一些,但还是拍得崔野往后缩了一缩:"你管那个叫道歉?那叫客套!你当她是邻居阿姨帮你收了被子呢?"
崔野捂着额头:"那怎么说?"
"你要说对不起,让你等了五年。你要说我知道这五年你过得很苦。你要说——"崔岚忽然停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声音低了几分,"你要说,我回来不是为了让你继续难过,我是想让你以后不再难过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崔野靠着枕头,看着天花板。崔岚也不催他,就坐在旁边,拆开自己的那包绿豆糕,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她嚼得很小心,怕弄出声响。
过了大概半分钟,崔野忽然开口了:"姐。"
"嗯?"
"你以前……等过人吗?"
崔岚的咀嚼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种她登台演出时永远不会露出的、带着点苦涩的笑:"等过。1963年,我在文工团认识一个工程师,苏州来的,说话软软糯糯的。他说他回去跟家里商量一下就来提亲。结果他回去之后,单位把他调去了新疆建设兵团。他给我写了一封信,说小岚,别等我了,新疆太远。"
"那你等了吗?"
"我等了半年。"崔岚把剩下的那半块绿豆糕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爽利,"半年后我就明白了。有些人走了,他回不来;有些人回来了,他不想回来。都是命。但你这个不一样——"她转头看向崔野,"你这个人是自己想回来的。你回来了,你站在她面前了。她等的人没辜负她的等,这就是你最大的底牌。"
崔野看着姐姐。灯光下,崔岚的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灯光照的还是有别的东西。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快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行了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崔野的被子,"绿豆糕你留着吃。我还要去排练,晚上有个慰问演出,唱《边疆的泉水清又纯》——你别来看,你来了我紧张。"
"你上台还会紧张?"
"废话,你在我台下我怎么可能不紧张?你每次看我演出都要打瞌睡,1962年那次还睡着了打呼噜,被政委点名批评。"
"那是你唱的民歌太催眠——"
"你再说一遍?"
"我错了。"
崔岚满意地走了。门关上的瞬间,崔野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低头看着床头柜上并排放着的两包绿豆糕,又想起崔岚刚才那句话——"你回来了,她等的人没辜负她的等"。
他伸手摸了摸左肋那道旧疤。粗糙的、凸起的疤痕组织,在指尖下传来熟悉的触感。老何替他挡刀那天,血喷在他脸上,温热而黏腻。老何倒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替我看着点我媳妇。"
他当时说:"你放心,我一定带到。"
然后他做了什么呢?他忍了两年,才敢把那句话带回去。他怕何嫂问他"老何是怎么死的",他答不上来。他怕何嫂问"你为什么不替他挡那一刀",他答不上来。他怕何嫂问"你活着回来了,为什么我男人没回来"——他还是答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