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棠避而不见(第2页)
崔嵘拎着暖水瓶走了。崔野一个人坐在床上,把"我弟有救了"这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赶紧低头假装在整理床单,把那股劲儿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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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科医生办公室。
米棠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病历。她维持这个姿势已经一个小时了——如果那也算维持的话。因为她的目光虽然落在纸面上,但瞳孔明显没有聚焦。她的右手握着笔,笔尖悬在"初步诊断"那一栏的上方,始终没有落下去。
病历上写的依然是那个病人:男,45岁,慢性支气管炎急性发作。
米棠已经看了这行字五天了。她认得每一个字的笔画走向,认得印刷体里那个"慢"字稍微偏左了一毫米,"发"字的最后一笔油墨略重。她甚至能背出这页病历的全部内容,包括右下角那个接诊医生的签名——王主任,字写得龙飞凤舞,像是被风吹散了。
但她就是翻不过这一页。
"米医生?"门被推开一条缝,林小满的脑袋探进来,"崔岚同志来了,带着绿豆糕,问你要不要——"
"不要。"米棠的笔尖终于落下,在"初步诊断"栏里写上"慢性支气管炎急性发作,建议抗感染治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哦。"林小满把头缩回去,三秒后又探回来,"崔岚同志说绿豆糕是食堂大师傅今天早上刚做的,还热着。"
"……放着吧。"
林小满立刻推门进来,把一包油纸裹着的绿豆糕放在桌角。她没急着走,站在旁边假装整理文件柜,偷偷从镜子里瞄米棠的表情。米棠低着头,继续写病历,笔尖沙沙作响。但林小满注意到,她写完一行字之后,目光往桌角的油纸包上飘了那么零点几秒。
"米医生,你看我今天新绑的头发。"林小满突然开口,侧过头把马尾辫露出来,"好看吗?"
米棠抬眼看了一下:"不错。但你左边碎头发没别好,垂下来三根。"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挑我头发?"
"职业习惯。"米棠低下头继续写,"手术台上不允许碎发落下。"
林小满撇撇嘴,终于不甘心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停住了——这是她今天的第五次回头了。她看着米棠的背影,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白大褂系得一丝不苟,腰身细得像一把手术刀。
"米医生,"她鼓起勇气,"你中午吃饭没?"
"吃了。"
"吃的什么?"
"白粥。"
"还有呢?"
米棠的笔停了一下:"……没了。"
林小满叹了口气。她想说"你吃这么点怎么撑得住下午那台胃穿孔复查",但看着米棠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侧脸,她把话咽了回去。她只是默默地走出去,几分钟后端回来一杯红糖水放在桌角,绿豆糕旁边。
"下午手术之前喝。"她说。
米棠没有回答。但林小满走出去的时候,余光瞥见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顿了一拍,然后才继续移动。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米棠一个人。她终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有麻雀在梧桐树上叫,叽叽喳喳的,像是也在开什么会。她听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桌角那包绿豆糕,解开油纸,咬了一小口。
绿豆糕是甜的,但不腻,绿豆的清香在嘴里化开。她慢慢地吃完了一块,又拿起第二块,吃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旁边那杯红糖水她也端起来抿了两口,温热的甜意顺着喉咙淌下去,一直淌到她那个常年空荡荡的胃里。
"……崔岚同志的手艺比她弟好多了。"她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说完之后她顿了一下。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五天来第一次主动提"崔野"——虽然只是一个代称,还是用"她弟"这种绕了八百个弯的方式。
米棠把剩下的绿豆糕重新包好,放进抽屉里。她拿起笔,准备继续写下一份病历——但刚写了一个字,她就停住了。
"她弟"。她刚才说的是"她弟"。
米棠看着那个没写完的笔画,忽然觉得自己的大脑有点短路。她深吸一口气,把那页病历抽出来揉成团扔进废纸篓,重新换了一张空白纸。新纸上她写了"患者,男,急性阑尾炎术后复查",然后她的笔又停了。